第六日,人少了,留下的更精,更難纏。
難纏好——話能說死。說死給野史聽。
廢驛場上站著三十來人。張偉開口前,先把昨夜又豎起的半截旗杆踢倒。杆響是開場。
“還跪的,起來。起來聽。聽完各回各的。回不回得去,是你們的命。命自己扛。”
有人起來。有人仍跪。仍跪的,他看都不看——跪著的不算對話方。對話方要站著。
前排中年漢子嗓子幹:“先生,我們不是來跪的。是來問一句——拜師,行不行?”
“有人問拜師。”張偉說,“我答:拜師可以。”
場上一靜。他成仙后第一次說“可以”,有人眼亮,是想鑽。鑽之前,第二句砸下:
“入宗不行。”
眼亮滅了一半。後排有人小聲:“拜師不就是入——”
“不是。”張偉打斷,“你們把拜師當入宗,是名錄、燈、貢獻點、強制賣命。那是繩不行。我說的拜師,是論道,是請教,是短期買賣。買完各走。走時不叫師尊。不點我的燈——我沒有燈可點。沒有魂燈,沒有名錄,沒有山門。所以:拜師可以。入宗不行。”
中年漢子追問:“那論道怎麼論?付錢?還是立誓?”
“付錢。當面清。結完散。散了,你不是我的人,我也不是你的宗。立誓免談。誓是燈的親戚不沾。”
有人喊:“那我們算什麼?算您的人嗎?”
“不算。算自己的人,自己的命,自己的合同。合同可退。能散才是人。人與籍退不了。退不了的,別來找我轉不了。”
又有人喊:“那散仙席觀察位呢?掛不掛?”
“我不掛。你們愛掛掛。掛了受巡界。巡界可殺,文書寫過,寫了作數。別以為掛了就有我罩不了。罩是山門。山門沒有。”
場邊瘦少年忽然插嘴,聲音發緊:“先生,我爹入青雲宗外門,三年沒回來。有人說他當了耗材,是不是就是……加入?”
“是。”張偉點頭,不繞,“加入先要名錄。名錄裡有燈在,人就是庫存。庫存能賣、能換、能填坑。你爹若點了燈,燈滅了也只是宗門一頁賬。賬上寫‘任務損失’,不寫人名。所以入宗不行。拜師可以——拜的是問一句、買一招,不是把自己賣進庫存。”
少年咬牙,沒再跪。旁邊有人低聲罵他愣,他不聽。愣有時比跪清醒。
場上有人眼紅,不是軟弱,是幻想碎。碎了才可能真活。真活靠自己。自己走,死一些,總比成建制送進坑強。
錢先生在側輕聲:“東家,話說得……絕。”
“絕才清楚。清楚救命。救命比好聽強。好聽是‘我收你們,有前途’。前途兩個字,埋人最多。青雲埋過,烈陽埋過,聖地也會埋。埋的時候都喊前途。喊完,燈滅。”
他走到場中。中心無壇——有壇像開宗。開宗死。
“再問一遍。還有誰要入宗?入我的宗?”
無人應。沒有還問,是蠢。蠢的人被旁邊拉袖:別問!
前排中年漢子拱手,站著問:“先生,第三句呢?聽您像還有一句更硬的。”
“對。沒有人要入,就對了。對了,我再說第三句。第三句最硬。硬完,你們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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