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仍是那盞豆燈。
燈不新，才配談遠。遠不是甩——甩像話本一刀兩斷，兩斷容易，不值錢。值錢的是：還能見，但不綁；還能幫，但算賬；還能想，但不立門。立門死，死法寫在七條裡，七條他夜裡釘過。
柳如煙把賬本合上。生意暫停一息，一息只夠說話；說長了像盟約，盟約毒，毒過符，符還能解，盟約解起來死人。
“兩情可遠。”她先說，像報價，“我定義：情可以有。有了不股權——你死，我不殉；我死，你不立牌坊。山門的親戚，一概不沾，沾了就髒，髒了就拆。”
“同意。”張偉說。
“第二，情報照賣。賣你可以貴，貴因為你成仙了，風險高。加價你別說情分。說情分，我當你想白嫖。白嫖的人，我連半拍都不賣。”
“不加白嫖。貴就貴，真才長。假便宜後面要人命，人命進我賬本合不上。”
“第三，有人逼你開宗，你拒絕。拒絕時別拿我當理由。理由寫成‘為了她’，我噁心。噁心處，我會把你的把柄賣三成真——三成夠你疼，疼完長記性，下次別拿人當擋箭牌。擋箭牌死得最快。”
張偉點頭：“不拿你當理由。理由只有一條：我沒有宗。沒有到任何人為止，人為的也不行。行了就變編制。”
柳如煙看著他，看了很久。豆燈穩。穩後她忽然問，問得很直，像刀：
“你想我嗎？”
他不躲。
“想。”他說，“想歸想，不等於住後櫃。住了像綁，綁了閒話起，閒話寫成雙修鎖。鎖你不要，我也不要。不要處，想也可以遠。遠了，見一次算一次，算一次清一次，清了不欠。欠像繩，繩兩邊勒。”
“摳。”她罵，罵完眼熱——不是要哭。是活了這麼久，少見人把“想”和“不綁”放在一張桌上，桌上還有價。價讓熱變成笑，笑短，像賬清。賬清了才敢繼續開店。
“那沈紅袖？”她問。
“遠影。交易感。賬清後各走，走時可能還有信，信來算賬。算完不立族——魔道山門她有她的，我不進。不進才配做她的縫：她賺錢，我活著，兩利，比雙修鎖長。鎖一扣，兩邊都成狗。”
“你倒會安排。”柳如煙撇嘴。
“會安排才活到今天。安排不是冷酷，是怕。怕把人拖進我的追殺——追殺是稅，稅我自己交；交別人的，叫害。害過陳九那種對照，我不想在你身上再寫一遍。寫一遍，我賬本合不上，合不上比死難受。”
柳如煙沉默。沉默後把小石從櫃裡取出，又放下，還給他，指尖穩：
“石你拿著。你給過就收，不是絕。各管各的念，裝在自己口袋裡，不合並。聯姻你拒過，拒對了——我也不想當散仙夫人。夫人要名錄，名錄噁心，噁心過跪。跪了就不是舊燈。”
他收下小石。指尖碰她指尖，碰一下，一下夠。界限清楚，才走得遠；遠了還能回，是店門半掩在，就有燈。燈在，貨就還掛。
“我可能很久不來。”他說。
“來不來隨你。貨照掛，掛的是情報不論情。不論情，才叫專業。專業比情話抗追殺——追殺來了，專業能跑，情話只會拖人下水。下水的人，我見多了，多到不想再記賬。”
“好。”
她又推過一張新條，墨跡新：“西線巡界空檔，卯時末到辰時初。中品三。你自己用還是轉賣？”
“轉賣。轉賣時不掛灰袍署名，只寫路邊聽來。聽來可否認，是縫，縫比署名抗查。查到署名，就有人來拜。”
“專業。”她說，收三中品，“結了。結完你走。走時別回頭三次，像戲。戲我膩，膩過盟約。”
他起身。起身時她忽然又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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