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城還在。燈火髒,像人間;人間比仙籍真。
柳如煙的店門半掩——熟客進,生客問價,問價先過眼。張偉無隨從,自己推門進去。豆燈燒了十年,油垢裡全是賬,賬比情書清楚。櫃上壓著幾張舊條,有的已清,有的半清,清的也留著,像牙,證明咬過。
“坐。”柳如煙說,不客套。
他在舊凳上坐下。灰袍仍破,破了不換;新貴她膩,膩的是香火味和金粉味。
“茶。”她推過一杯,茶劣,劣得剛好,剛好不像迎仙。
“成了。”她說,不是問。
“成了,無籍。”他應,“半部也燒了,半部夠響。縫開了,我不掛——掛了進表有勾銷,權在他們手裡,我不認那套。”
柳如煙笑了一下,短,像記賬成功。她把一張舊條推過來——當年船票價,旁註:已清。清了仍留著,證明咬過,咬過兩清。
“你來幹什麼?”她問,“成仙了還來無夜城,像懷舊。懷舊你不做,做懷舊的人會立牌坊。”
“結舊燈。”他說,“燈不是魂燈,是這盞。這盞下好說話不等於綁。不綁我才來。來了把話說死:勢力永不綁。情……另算。”
“情另算?”她眉一挑,“你也會說情?像你的是價。”
“價也是情的一種,一種可退的。不綁才長,不等於鎖;鎖是籍。籍我懂,就不用在你這重演一遍跪與表。”
店外有人探頭,想看散仙長什麼樣。柳如煙抬聲,把生意當牆:
“看什麼看!要買情報排隊!排隊先交定金!定金不退——除非合同寫能散。當日清的少就別廢話,廢話不打折!”
探頭縮回去。店裡只剩豆燈噼啪。她壓低聲,手指點桌,一點一問:
“趙認了?”
“認了。認規則變,不認心變。心怎樣我不管,管的是他少拿籍塞人,塞少一次,外面就少死一批。”
“沈呢?”
“賬清了。酒一壺,字三行,當面兩清。兩清後她是縫,不是夫。”
“顧呢?”
“還沒見。見時喝茶,不論師徒,也不帶禮。帶禮像認祖,認祖他吐。”
柳如煙點完桌,把話收進生意裡,聲音仍低,卻像報價:
“我這邊也清尾,不是散。散了沒飯碗。沒飯碗我不當聖人——聖人你去做;你不做,我就繼續賣。賣時會有人打你旗加價,加價我拆一半,是給你面子;另一半收錢。錢你要不要分成?”
“不要。”張偉說得快,“分成像股權,是綁。綁了,舊燈就變總舵,總舵像山門。山門沒有,有了就拆。”
她哼一聲,又問:“影子網呢?散不散?”
“散。專案制只留尾。尾清完,人走。錢先生主筆,目標一條:該走的走得成,走得成才算成功,不是人越來越多。”
“那你還活不活?”她忽然問,“成仙了,追殺會不會更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