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衝將軍疑此寨有秘藥秘技,今觀之,其‘秘’恐不在物,而在‘法’。一切皆依法度而行,環環相扣,猶如精密機括。
虎粗人,不明大道理。然直覺此寨如初生之虎犢,雖幼,筋骨已成,假以時日……恐非池中之物。
另:張魁傷勢大好,已能下地慢行。觀其神色,對寨中諸人,尤其那蘇醫師,感激甚深,言談間已無多少歸營之意。此事,或可留意。”
寫完後,王虎吹乾墨跡,將紙摺好,放入懷中一個暗袋。這日誌,他暫時不打算交給任何人,包括韓青。有些觀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韓青也在自己的日誌裡,用更文雅含蓄的詞句,表達了類似的震撼,並重點記錄了他對“消毒流程標準化”、“護理員分級培訓”、“藥品配比與記錄”等技術細節的欽佩與疑惑。
兩個學徒,從不同角度,觸控到了“系統”的冰山一角。
而他們觀察的物件之一——張魁,此刻正拄著一根簡易柺杖,在醫療區的小院裡慢慢踱步。胸口的傷處仍有些隱痛,但呼吸已然順暢。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帶來久違的暖意。
蘇婉端著藥碗過來:“該喝藥了。”
張魁接過,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蘇醫師,聽說寨子外頭髮現了礦洞?”他隨口問道。訊息雖然保密,但勘探隊出入,難免有些風聲。
蘇婉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寨子裡的事,自有領主和沈教官操心。你呀,先把身子養利索。”
張魁笑了笑,不再追問。他靠著院牆,看著遠處寨牆上巡邏隊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步伐一致,沉穩有力。他又想起那日荒野交易,陸家寨五人面對突發襲擊時,那種迅速、果斷、相互掩護的撤離。那不是潰逃,是有序的戰術轉移。
“陸寨主……是個能人。”張魁忽然低聲說。
蘇婉收拾藥碗的手頓了頓,輕聲應道:“嗯。他想的,和我們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蘇婉想了想,說:“他好像……總是能看到‘規矩’。不是管人的死規矩,而是讓事情變得更好、更順的‘活規矩’。就像這醫療區,以前我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還總出錯。現在有了流程,有了護理員,雖然還是忙,但心裡不慌了,知道該怎麼做,也知道怎麼讓更多人學會做。”
張魁若有所思。規矩……韓家軍營裡也有軍規,十七條五十四斬,森嚴可怖。但那規矩是往上勒的枷鎖,是懲罰的依據。而這裡的規矩,似乎更像是……鋪路的石板?
這時,韓青和王虎結束了下午的實操,從清洗處回來,路過小院。看到張魁,兩人都停下行禮。
“張隊正,您氣色好多了。”王虎抱拳道。
“託陸家寨的福。”張魁點頭,“你們學得如何?”
韓青恭敬回答:“受益匪淺。陸家寨醫術,重清潔、重流程、重記錄,與我軍中大有不同,然其效卓然。學生正在整理筆記。”
王虎則更直接:“張隊正,您覺得這寨子咋樣?”
張魁看了王虎一眼,這個親衛隊出來的醫護兵,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別的什麼東西。他緩緩道:“治傷,是一等一的。其他的……老夫一個傷兵,看不全,也不便多說。”
王虎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嘿嘿一笑,和韓青一起離開了。
張魁望著他們的背影,對蘇婉說:“韓衝派來的這兩個,也不簡單啊。”
蘇婉收拾好東西:“領主說過,來的都是客,也是鏡。能照出我們的樣子,也能讓我們看到外面的樣子。只要守我們的規矩,就讓他們看,讓他們學。”
“那……他們要是學會了,回去了呢?”張魁問。
蘇婉微微一笑,笑容裡有些許陸弘式的冷靜:“領主說,如果我們的東西真好,別人學了去,能讓更多人活下來,那是好事。如果我們的‘法子’別人學不去,或者學歪了,那說明我們的東西,根子在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腳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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