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槐樹巷口的電線杆上落著兩隻麻雀。蘇茯苓把木匣用油布裹了三層,塞進舊布箱底,壓上換洗衣服和兩包乾糧。蘇念蹲在門口繫鞋帶,繫了半天,打了個死結。
翠芹披著衣裳跑出來,手裡攥著兩個熱雞蛋,往箱子裡一塞,又往蘇念兜裡揣了一把話梅糖。嘴比手快:你倒好,說走就走。
蘇茯苓蹲下去替蘇念重新系鞋帶,頭也沒抬:又不是不回來。
翠芹哼了一聲,聲音矮下去:昨晚巷口那輛車,燈亮得嚇人。走的時候,門樓照得雪白,也不知道誰家的,大半夜守巷口,圖什麼。
蘇茯苓的手頓了一下,又飛快打好結。
蘇念抬頭,脆生生問:那個叔叔是不是沒地方去,夜裡總在車裡睡?
蘇茯苓捏了捏他的耳朵:走吧,車要開了。
長途車是那種老式大巴,頂棚皮子裂了口,一股座套捂久了的氣味。蘇念靠著窗數電線杆上的鳥窩,數著數著就睡了。
蘇茯苓把布箱放在膝上,隔著油布摸到木匣三個稜角:藥方箋的薄,懷錶的圓,照片的方。師父的話在耳朵裡滾過不知多少遍,守拙堂,江州西街。黑底金字,門臉不大。你記這三個字就夠,到了地方一問,自然有人指路。她當時問怎麼不教認門,師父只笑:記字不記門。門會換,字不會。
現在想想,像早就預備好自己要走。
她低頭看蘇念,口水蹭在胳膊上,溼乎乎一小片。她伸手摸了摸衣領下那枚玉佩,又隔著衣服碰了碰蘇念脖子上那枚玉墜。兩塊玉是同一個手底下出來的,邊紋收刀的拐角,連那個拐法都一樣。師父把一對玉拆開了,一塊在她胸前藏了十一年,一塊系在蘇念脖子上。她不知道師父為什麼拆。可此刻她坐在去江州的車上,手心的玉涼著,心口燒著一團火。
同一片日頭底下,江州外圍山道盡頭的風還帶著涼。黑車碾過碎石,停在一處塌了半邊的土牆前。
傅沉硯下車,鞋底踩進泥裡。四年前那個女人,就是在這種地方,抱著孩子躲過雨。
牧羊人趕著十幾只羊從坡上下來,灰舊羊皮褂,手裡一根鞭子。金管家遞了一根菸過去,傅沉硯開口:老叔,四年前這一帶,有沒有個背藥箱的年輕女人,帶個吃奶的娃娃借過宿?
牧羊人眯眼想了半晌:背箱子的女人……有,往西街那邊去的。前幾天還有人問過她。
西街?
西街有家老醫館,叫什麼堂的,早關門了,匾都卸了。
金管家追問:守拙堂?
對對對,守拙堂。牧羊人磕了磕煙桿,那女人在山道租窩棚住過小半年,後來不知怎麼就走了。
傅沉硯站在原地沒動。風撩起他西裝下襬,四年前那場雨裡的藥草味,在這一刻漫了上來。
他拉開車門:去西街。
江州西街不長,老屋簷壓著屋簷,晾衣裳的竹竿橫過街面。蘇茯苓一眼認出那扇門,門楣上方一塊顏色比周遭淺了一圈,像掛了多年的匾被人取走。黑底金字,匾沒了,印子還在。
門虛掩著,推開一條縫,半屋子舊木料,刨花和木頭渣鋪了一地。角落裡有張缺了腿的桌子,桌面正中一道長方形的淺痕,是放藥匣壓出來的。
她站在門口,眼眶熱了一瞬,沒說話。
隔壁簷下坐著個駝背老頭,正用竹籤剔指甲縫裡的灰,抬眼看她:找誰?
找這家守拙堂的先生。我師父。
老頭上下打量她,又看她背上的蘇念:他沒徒弟。
蘇茯苓把衣領裡的玉佩拽出來,遞過去:他認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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