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孩子他爹在找她們娘倆。
蘇茯苓的手指收攏,指甲掐進鐵盒邊縫。心口有什麼東西塌下去。她張了張嘴,想問師父怎麼知道孩子他爹的,他見過那個人?什麼時候見的?
蘇念在背上扭了一下:媽媽?
她把話嚥了。臉上沒動,蹲下去:念兒,謝謝爺爺。
蘇念從兜裡掏出一顆話梅糖,糖紙攥得皺巴巴,踮起腳塞進老頭手心:爺爺吃糖。
老頭愣住,看著掌心那顆糖。半天,啞著嗓子說:你師父是好人。那年走的時候,把堂裡的藥都散給了街坊,說得出趟遠門,去找個東西。他沒說去哪。只說要是拿玉的姑娘來了,把盒子給她,帶那一句話。還說,有人拿玉來,只管給東西,別多應承。
蘇茯苓抱緊鐵盒,出了巷口,拐過牆角,才蹲下來。
兩個字,聽著像墳頭的風。舊鄰不知道師父已經不在了,她替師父收下了這兩個字,沒戳破。
盒裡就三樣東西。
一把舊銅鑰匙,拴著褪色的紅繩。繩結五股辮,她認得,是師父的手藝。一小把遠志,乾透了,梗上帶灰白鬚根,一股苦味。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正面畫著從西街到藥市的路線,細樹枝燒焦的筆跡;她翻到背面,紙上畫著兩枚玉的輪廓,一大一小,旁邊三個字:同一對。
她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半張舊照,放在紙旁邊。照片的撕口毛著邊,和紙上雙玉的輪廓疊不到一起去,一個是對了的,一個是缺了的。她盯著看了很久,把照片收回去,鑰匙攥進掌心。
拴紅繩的鑰匙硌著皮肉,像攥著師父一根餘溫未散的指頭。他說要去找個東西,找什麼,他沒說。她不敢細想。
中午,黑車停在守拙堂門口。
傅沉硯推開車門。門虛掩著,半屋子舊木料。隔壁簷下那駝背老頭抬眼看過來,不等他開口先擺手:你來晚了。拿玉的年輕媳婦,前腳剛走。
傅沉硯腳步頓了頓:拿玉的?
白淨,細高個,背箇舊布箱,帶個四五歲的小孩。老頭剔著指甲,頭也不抬,往藥市那邊去了。
傅沉硯垂眼看那扇虛掩的門。四年前她在這種地方躲過雨。他遲了四年,此刻還是遲了一步。
他轉身上車,後座車門關上,去藥市。
午後,日頭毒起來,藥市口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
蘇茯苓揹著蘇念,站在牌樓下,仰頭看那塊寫著江州藥市的牌匾。手心的鑰匙被汗捂熱了,拴著的紅繩顏色更舊。她想起孫立行的話,有個戴舊軍帽的老頭在德濟堂門口打聽帶孩子看病的女大夫。她沒回頭。從進城的頭一天起她就學會了一件事:不回頭看燈,悶頭走自己的路。
蘇念趴在她肩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忽然說:媽,後面那輛車,晃得人眼亮。
蘇茯苓後頸的汗毛豎起一瞬。四年前山道那晚追在身後的車燈,昨晚槐樹巷口那兩束尾光,耳朵裡嗡了一下,那團光,她像是見過的。
她沒回頭。伸手把腰間的鑰匙按了按,邁步跨過藥市口的石門檻。
街對面,黑車停在一排三輪車後面。傅沉硯坐在後座,車窗搖下一條縫,隔著灰撲撲的玻璃,看著那個背布箱的女人走進入流裡。布箱帶子在前襟打了個死結,孩子趴在她肩上,曬得黑黑的小腿垂在她腰側,一晃一晃。
和四年前山道上那個躲雨的背影,肩線疊著肩線。
他幾乎確定,就是她。
可她不知道他就在這條街上。
跟上去。他聲音很輕,別驚動她,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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