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發顫。翻過短箋,紙背水紋清晰,纖維粗而均勻,捻一下起毛。這紙,和她懷裡那半張殘頁是一路貨色。當年的寄存憑證,恐怕不止一份。
再拿玉佩。羊脂白的底子,溫潤得膩手,卻只有半枚,斷面平整,像被人旋開的一般。正面雕一道雲紋,到斷口處戛然而止。
秦夫人這時開口:“張先生……”頓了一下,聲音更輕,“走了有好幾年了。”
蘇茯苓的手指定在玉佩上。
走了?師父三年前還從山裡寄過藥材,貨單上的字她認得。去年秋天,她還從鎮上的老郵站取過一包。一個大活人,怎麼就“走了好幾年”?
她想問,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當著陌生主母,當著秦家下人,有些話出口就收不回。她只把玉佩和短箋重新裹好,放回木匣合上蓋:“故物我收了。夫人替張先生守了這些年,這份情,我記著。”
秦夫人的嘴唇動了動,終是隻點了點頭。
門口傳來腳步聲,輕、慢,帶著鞋底碾過青磚的沙沙響。
“娘,來客人了?怎麼也不叫我下來看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走進來,月白短衫,頭髮挽得齊整,笑得和氣。目光落在木匣上,停了一瞬,隨即笑開:“喲,濟字當鋪的舊物?我還當早沒了呢。”
蘇茯苓心口一緊,面上沒露。濟字老鋪關了這麼多年頭,這女人掃一眼就認得出匣子來路。她沒接話。秦夫人沒介紹她,她也不自我介紹。
彼此都有數,這是秦家那位養女。
蘇念扯了扯她的衣襬,小聲說:“娘,她脖子上那個。”
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去。養女衣領半掩著一條細紅繩,繩上墜著一枚玉,露出的那一角白得像羊脂。
“嗯,跟娘手裡那個,花紋像。”蘇念壓著嗓子,可孩子的話哪壓得住,滿屋子都聽清了。
養女低頭摸了摸胸前的玉,笑笑:“我從小戴著的舊物件,不值錢。你娘那個才是好東西,好好收著。”
說著,目光落到蘇念頸間那枚黃銅小鈴鐺上。鈴鐺一晃,叮的一聲。養女的眼神頓了半拍,很快又笑得軟:“孩子小,路上風大,回去慢些走,別嗆著了。”
蘇茯苓站起身,把木匣收進懷裡:“夫人今日的茶,我記下了。”她牽著蘇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往後不論是誰,動我孩子的心思,就算他是這宅子裡的正經主子,我也跟他沒完。”
屋裡靜了片刻。秦夫人緩緩點頭。養女的笑凝了半息,又掛了回去。蘇茯苓沒再看她,牽著孩子出了門。
出了秦宅,日頭偏西。沿來路走,腦子裡翻來覆去是那句“走了有好幾年了”,和那枚斷了半邊的玉。帖子上的“二姑娘故物”,若就是指這半枚玉,那另一半,方才就掛在養女胸口。
到巷口,餘光掃見牆角一抹灰。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衫,一閃身進了岔巷,只留半個背影。
蘇茯苓站定,沒追。她認得那個身形,也認得那身衣裳。十一年守著一張紙的人,守的果然不止一張紙。他沒走遠,像一直擱在秦宅外頭,等她這一趟平安出來。
回到李嬸家,天已擦黑。李嬸迎出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下午傅家下人送來的,說少爺親筆,務必交到你手上。”
蘇茯苓拆開。紙上沒有稱謂,只一行字,落筆利落:“有封信,關乎張先生去向。明日辰初,澄心樓。”
她捏著紙,在灶火前站了很久。秦家說,張先生走了好幾年。她去年秋天,還從老郵站取過師父寄的藥。現在傅家又說,有一封信,關乎他的去向。
三句話,三個說法。她該信哪一句?
蘇念從裡屋跑出來,抱住她的腿:“娘,我把餅吃完了。”
她蹲下來,摸摸他的頭:“嗯。明天娘還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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