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成神:開局只剩一盞燈》第19章 無名(1)

作者:努力靠譜老王·10天前

張大勇下葬後的第三天,陸清源又來了。這回沒穿官服,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一個人從山道上走上來,揹著一個竹筐。竹筐很沉,他每走幾步就換一下肩。張鐵柱在院牆邊磨獵叉,看見他,站起來。

“陸大人,背的啥?”

陸清源把竹筐放在老槐樹下,掀開蓋布。筐裡是木牌,滿滿一筐木牌。每一塊巴掌大,邊緣削得整齊,空白,沒刻字。

“下官翻了曲江縣一百二十年的案卷。從道光元年到如今,報失蹤的卷宗一共四十七份。有些找到了,有些沒找到。沒找到的,下官把名字抄來了。”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卷紙,展開。紙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後面注著年齡,有些只注了失蹤年份,有些連年份都沒有,只有一個名字。

“一共三十九人。獵戶,採藥人,燒炭的,採石的,迷路的旅人,逃荒的流民。最老的六十一歲,最小的十一歲。”他把紙遞給李長安。“這些人,都在山裡。下官沒本事替他們收屍,只能刻這些木牌。刻好了插在亂墳崗上。沒有屍骨,有個名字也是墳。”

李長安接過紙卷。紙很輕,三十九個名字的重量全在墨裡。他把紙卷收進袖中。“木牌我來刻。你刻不完。”陸清源沒有推讓。他從竹筐裡取出一塊木牌,又從袖子裡取出刻刀。不是衙門刻公文用的,是篆刻用的平口刀,刀刃磨得很薄。他坐在老槐樹根上,把木牌擱在膝頭,開始刻第一個名字。

刀尖抵上木頭,用力一推,木屑捲起來,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肉。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反覆修。曲江縣令他做了三年,判過無數案子,寫過無數判詞,沒有哪一筆像今天這樣沉。

張鐵柱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起身走進偏殿,把王福生叫出來。“福生,你會寫字不?”王福生點頭。“會。先生教過。”張鐵柱從竹筐裡拿了一塊木牌遞給他。“刻。刻得好,今天的書不用唸了。”王福生接過木牌,沒有刻刀。他從灶膛裡找了一根燒過的細柴,炭化的那一端在木牌上劃。炭跡很淺,但能看清。

他刻的第一個字是“趙”。趙錢孫李的趙。

王嬸的兒子蹲在老槐樹根旁邊,一筆一劃地刻。刻到第三個字,炭跡淡了,他把細柴在石頭上磨尖繼續刻。刻完一個姓,他停下來。“我不知道名字。”陸清源從紙捲上找了一個姓趙的名字報給他。王福生接著刻,刻得很認真,比在私塾窗外描紅還認真。

趙守一是傍晚到的。一個人,沒帶年輕道人,自己揹著一筐木料。不是木牌,是木板,很薄,刨得光滑。他把木板卸在老槐樹下。“觀主讓送來的。三百一十三年,青雲觀登記在冊的失蹤者。有些是弟子的家屬,有些是山下的信眾,有些是路過落霞山再也沒走出去的人。一共六十三人。觀主說,都在山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帛很舊了,邊緣發黃,上面是歷任觀主的筆跡,從第一代青雲子開始,一代一代往下記。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失蹤年月,有的還有年齡、籍貫、體貌特徵。最上面一行是青雲子的筆跡——“周阿福,年十一,隨母進香,走失。”字很淡,寫得很收斂。不是道士的清淨,是沒找回來的愧疚。趙守一沒有用刻刀。他從道袍裡取出一支筆,竹管禿筆,筆尖蘸了松煙墨,在木板上一筆一劃寫。不是刻,是寫。他說觀主交代,這些木板埋進土裡,很多年後會爛掉。但爛掉之前有人讀過,知道落霞山底下躺著這些人,就足夠了。

老周是挑著擔子來的。擔子裡不是鞋,是桐油和蠟。他蹲在老槐樹下,把陸清源刻好的木牌一塊一塊刷上桐油。刷得很慢,每一塊都刷兩面,邊角也不漏。桐油滲進木紋裡,把淺色的木肉染成深褐。他說刷過桐油埋進土裡爛得慢,字能多留幾年。刷完桐油又打蠟,蠟在木牌表面凝成薄薄一層,手指按上去會留下印子。他一塊一塊打,打到天黑還沒打完。

老嫗從正殿裡走出來,在老槐樹下坐下。她不識字,不會刻,不會寫,不會刷桐油。但她會搓麻繩。竹籃裡有麻絲,她一根一根理齊,搓成細繩。三十九塊木牌,六十三塊木板,每搓好一根就串起一塊。麻繩從木牌上端的小孔穿過去,打個結。結很小很緊,她打了一輩子,年輕時候納鞋底就是這樣打結,後來給鐵柱縫衣裳也是這樣打結,再後來給李老爺添油,空著手一下一下傾倒,也是這樣——把散的東西攏在一起。

天亮的時候,一百零二塊木牌串完了。麻繩很長,從老槐樹下一直延伸到院牆邊。每一塊木牌上都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人。陸清源的三十九個,趙守一的六十三個,合在一起一百零二個。落霞山一百二十年來失蹤的人,都在這裡了。

還有一個人沒有名字。

陸清源從竹筐底翻出最後一塊木牌,空白的。他把刻刀遞給李長安。“這塊,你刻。”李長安接過刻刀,拿起木牌,沒有猶豫,刻了一個字。

“噬”。

不是人名,不是“阿暖”,是“噬”。阿暖是現在的名字,噬是從前做過的事。一個人做過的事不能改名字,得記著。他把刻好字的木牌串進麻繩末端,讓“噬”字垂在最後面。

“走吧。”

李長安抱起那串木牌,向黑松林走去。一百零二塊木牌在麻繩上輕輕碰撞,發出木頭相叩的聲響,很輕,像一百零二個人低聲說話。

亂墳崗到了。

洞口邊緣的青苔比前幾日又厚了一層。李長安把麻繩的一端系在老松樹的根上,另一端垂進洞裡。一百零二塊木牌沿著麻繩滑下去,一塊接一塊,像一條從地面垂向地底的河。木牌相碰的聲音從洞底傳上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只剩極細的迴響,像一百零二個人排著隊走進黑暗裡,腳步聲疊在一起。

陸清源站在洞口,看著木牌一塊塊消失。“下官做了三年知縣,今天才覺得自己配得上這個官。”他對著洞口一揖,然後轉身走了,竹筐空著背在身後,比來時輕。

趙守一站在洞口,帛書上六十二個名字——最後一個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周甲子。青雲觀弟子,咸豐二年失蹤於落霞山。”他把帛書卷好投入洞中,帛書展開,像一隻白鳥飛進黑暗。他看著它消失,轉身走了。

老周把沒用完的桐油和蠟留在洞口。他挑著空擔子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老松樹根上那根系著麻繩的結。是老嫗打的,很小,很緊。他看了一會兒,走了。

老嫗是最後一個走的。她不識字,一百零二塊木牌上的名字一個都不認識。但她記得麻繩的長度。從第一塊到最後一塊,她搓了一夜。每一塊木牌穿過去的時候她都會摸一下。木頭是涼的,桐油沒幹透有點黏手,蠟面光滑。一百零二下,她摸了一百零二下。她把麻繩的末端在松樹根上又打了一個結,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回廟裡。

李長安留在洞口。黑松林深處,阿暖的眼睛睜著。赤金色的光從林子深處望過來,落在那根系著麻繩的老松根上,落進洞裡,落在一百零二塊木牌上。它不識字,不知道木牌上刻的是什麼,但它認得麻繩,認得桐油的氣味,認得木頭相叩的聲音。一萬年了,它吃掉的那些人,第一次有了名字。不是它記住的,是有人替它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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