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柱把松木柴堆在老槐樹下點著了。松脂遇火嗞嗞響,火苗竄起來,比人還高。旺火。火焰把整棵老槐樹照得通明,蘇雲岫的燈籠在火光裡變成了一粒橘黃色的小點,但還在亮。松脂燃燒的氣味瀰漫開來,混著竹炭的清香、紅燒肉的醬香、餃子的薺菜香、米酒的甜香。落霞山的除夕夜,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老嫗從正殿裡走出來,穿著自己縫過的那雙棉鞋,手裡捧著燈盞。赤金色的燈火從正殿移到了院中,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板旁邊,和張大勇的名字挨在一起。燈火和旺火隔著石板相望,赤金和橘紅映在一起。
“大勇。過年了。”她把麻繩從懷裡取出來,上面已經串了十七個結,今天又打了一個——第十八個。很小,很緊。“這個給今晚。今晚這些人,以後每年都會來。”
她把麻繩掛在老槐樹的枯枝上。十八個結垂在蘇雲岫的燈籠旁邊,被旺火映著,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十八隻合攏的手。
阿苓把炭燈從偏殿裡捧出來,放在旺火旁邊。帶燈芯的那塊炭,她爹燒的第一塊炭。她蹲在炭燈旁邊,把木牌從懷裡取出來——“蒿公”。她把木牌插在炭燈前面,正對著旺火。
“爹。過年了。你看,好多火。”
她把自己寫的那張紅紙展開,用炭燈的火苗點燃一角。紅紙燒起來很慢,火苗沿著“有爹”二字的筆畫蔓延,把墨跡燒成灰。灰燼被熱氣托起來往上升,升過老槐樹的枯枝,升過蘇雲岫的燈籠,升過落霞山的雪。她把燃盡的灰接在掌心裡,灰很輕,溫的。
“爹。這是給你的。”
她把灰撒進炭燈裡。灰落在燈芯旁邊,和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紅紙的灰,哪是炭的灰。
陸夫人把酒碗斟滿了,一碗一碗遞過去。米酒乳白色,稠稠的,甜。陸清源接過來抿了一口,把碗舉了舉。“下官在曲江三年,今年除夕最像除夕。”老周蹲在竹炭旁邊,把米酒倒進炭火裡,酒遇火嗤一聲化作一團白汽,酒香炸開。趙寡婦端著餃子碗站在旺火邊,火光把她臉映得紅紅的。她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嚼著嚼著停下來,看著旺火發呆。王福生把紅紙的邊角料裁成小條分給大家,一人一條,上頭有他寫的字——福,餘,暖,光。阿苓那條寫著“爹”。
她把紅紙條纏在炭燈上。紅紙被炭溫烘著,墨跡微微凸起,像鼓起的青筋。
黑松林深處,阿暖的眼睛睜著。赤金色的光從林子深處望過來,落在老槐樹下那團旺火上,落在十八個麻繩結上,落在纏著紅紙的炭燈上。它看著那個瘦小的孩子,她蹲在炭燈旁邊,把木牌插在雪裡,木牌上刻著“蒿公”。她把紅紙燒成灰撒進炭燈裡,說“爹,這是給你的”。它吃過燒炭的人,那個人渾身都是炭灰,連肺裡都是。根鬚捲住他的時候他在往外推,不是推自己,是推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摔在雪地裡,爬起來往山下跑,跑了二百步。今天那個孩子把爹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把“有爹”寫在紅紙上,把紅紙燒成灰撒進炭燈裡。她說爹,這是給你的。
阿暖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從眼角溢位來,順著根鬚流下去,流過岩層,流過靈脈,流到裂隙最深處,落在那具蜷著的屍骨上。屍骨旁邊擱著壓扁的舊炭筐,舊炭筐旁邊擱著那盞從偏殿傳下來的炭燈的光。光裡混著紅紙的灰,灰落在舊炭筐裡,和百年前的炭灰混在一起。百年前的炭灰,今天的紅紙灰。一個燒炭的人,等到了他女兒給他燒的紙。
赤金色的光把舊炭筐裡的灰輕輕攪動了一下。灰揚起來,在光裡緩緩旋轉,像一場極細極細的雪。
阿苓在旺火邊睡著了。炭燈擱在膝蓋上,木牌插在腳邊的雪裡,紅紙條纏在炭燈上被炭溫烘得微微卷曲。她的頭靠在老嫗肩上,嘴角那道疤在火光裡變成一道淺淺的金色。老嫗把棉被拉上來蓋住她的腳——今天穿了蘇雲岫的草鞋,草鞋底厚,踩在雪地上沙沙響。她穿著鞋睡著了。
老嫗沒有睡。她坐在阿苓旁邊,一隻手攏著阿苓的腳,一隻手添油。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輕輕跳動。李長安從神像肩頭飄下來,落在老槐樹下。旺火映在他半透明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橘紅色。他看著圍坐在火邊的這些人——陸清源和陸夫人並肩坐著,陸夫人把頭靠在丈夫肩上。老周蹲在竹炭旁邊,手裡攥著一塊蠟,有一下沒一下地往竹炭上塗。趙寡婦端著空碗發呆,碗底剩著一點醋,映著火光。王福生趴在王嬸膝蓋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張紅紙,紙上寫著“光”。張鐵柱把獵叉頓在地上,叉杆立得筆直,站在旺火最外面,像一道門。
一百年前,這座廟只有他一個人。一盞燈,一尊殘像,一個空蒲團。現在院子裡坐滿了人。
他走到阿苓面前蹲下。炭燈的火苗在她膝蓋上輕輕跳動,橘黃色的光映著她睡著的臉。她的手指還搭在木牌上,木牌上“蒿公”兩個字被炭火映著,筆畫裡滲進了炭灰,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層。
他伸出手,手掌懸在炭燈上方。赤金色的願力從掌心湧出,落在燈芯上。願力和桐油的火焰融在一起,赤金和橘黃交織。火苗猛地竄高一截,又落回去,穩住了。炭燈的火光從橘黃變成了赤金——不是全部,是燈芯最中心的那一點。外面還是橘黃的,但心裡是赤金的了。
阿苓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指從木牌上滑下來,落在雪地上。雪很涼,但她的手是溫的。
阿暖在林子深處看著這一幕。它看著炭燈中心那一點赤金,看著滿院的人,看著老槐樹上十八個麻繩結,看著張大勇石板前面那碗米酒。它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從眼角溢位來,這一次沒有流下去,而是懸在它眼前,凝成了一粒極細極細的光點。光點懸了很久,然後輕輕落在炭燈上,和阿苓那盞炭燈的赤金火心融在一起。兩粒光,一粒是山底下的,一粒是山上面的。
天快亮了。旺火漸漸矮下去,松木燒成了炭,炭上覆著一層白灰。老周把竹炭的餘燼攏在一起,用蠟封住,說這些炭灰開春拌進土裡養花最好。趙寡婦把空碗收回桶裡,醋碗、鹽碗、辣子碗,三隻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噹響。陸清源把夫人扶起來,蓑衣披在她肩上,兩個人並肩往山下走。陸夫人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一眼偏殿窗欞上那隻鳳。鳳叼著樹枝,翅膀張著,在晨光裡像要飛起來。
蘇雲岫把燈籠裡的油添滿,捻亮燈芯,掛回枯枝上。橘黃色的光在晨光裡很淡,但還在亮。她在石板前面站了一會兒,把草藥攏了攏,背起藥簍走了。
阿苓醒來的時候,旺火只剩一堆灰了。灰裡還有火星,被晨風一吹明明滅滅。她把炭燈從膝蓋上捧起來,燈芯中心那一點赤金還在。她看著那點赤金看了很久。
“爹。李老爺給的火。以後不滅了。”
她把木牌從雪裡拔出來,插回炭燈旁邊。炭燈,木牌,草鞋,棉衣,紅紙,鳳。她的東西,又多了。
老嫗從老槐樹上取下麻繩,上面還是十八個結。她又打了一個——第十九個。“這個給今晚守歲的人。”她把麻繩掛回枯枝上,走回正殿,跪在蒲團上,雙手攏住燈盞。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輕輕跳動。
落霞山的正月初一,雪開始化了。屋簷滴著水,滴在碎石子上,滴在炭灰上,滴在老槐樹新發的嫩綠上。那粒嫩綠在除夕夜悄悄又展開了一片新葉。正月還沒過完,春天已經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