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成神:開局只剩一盞燈》第111章 出山(1)

作者:努力靠譜老王·7小時前

鍾文遠的請柬是秋分後第三天到的。送柬的不是驛卒,是城隍廟的判官——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文士,穿靛藍長袍,腰間繫著銅印,騎一匹青驄馬。他在院門口翻身下馬,從袖中取出一封硃紅封套,雙手遞上。

“韶州城隍鍾文遠,請落霞山土地李長安赴府城一敘。秋分之日,城隍廟設宴候駕。”

李長安拆開封套。請柬是鍾文遠親筆,字跡圓潤端正,措辭客氣——久聞落霞山香火日盛,土地之名傳遍嶺南。鍾某添為韶州府城隍,與貴廟毗鄰而居,卻從未謀面。今秋分之日,略備薄宴,請李土地移駕府城,共商韶州神道之事。

“貧道是野神,沒有朝廷冊封。鍾城隍是正祀,請貧道赴宴,不合規矩。”

判官拱手道來。鍾文遠在請柬裡藏了一段話,託判官當面轉達——李長安雖無冊封,但神域穩固、香火日盛,嶺南道的百姓只認土地不認品級。鍾某這個城隍若再不請李土地來坐一坐,日後在韶州府見面,反倒不知該如何稱呼了。判官轉述完,又補了一句,鍾城隍還說落霞山的燈火在府城都能看見。

李長安站在院門口,把請柬摺好放進袖中。赤金色的神域順著火路往山脊外鋪去,落在嶺南道的官道上,於夜色盡頭觸到了韶州府城。那是他從未踏入過的地界——青磚城牆覆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暈,是城隍的神域。那份光暈規整如水銀瀉地,卻又隱隱透出幾分鏽蝕般的薄處。他收回神域,望向正殿內那盞燈火——心燈淬過之後,燈火可以分出去,神域可以翻過山脊。但“野神”兩個字,是刻在他靈體上的印記。在破廟裡他是李老爺;走出去,他是崔玄公文裡那個沒有品級的土地祠。

“好。請判官回稟鍾城隍,秋分之日,貧道赴約。”

判官翻身上馬離去。張鐵柱把獵叉頓在地上,獵叉鐵刃上的“敕”字紋路被日頭映得發亮,“李老爺,我跟你去。府城不比山裡,萬一鍾文遠擺的是鴻門宴,你一個人吃不住。”

阿苓從偏殿裡跑出來,赤著腳蹲在門檻旁邊,把藥簍裡那截焦枝取出來放在李長安手裡。焦枝內芯的琥珀色還亮著,溫溫的,“李老爺,你以前去縣城都要蘇姐姐提著燈籠陪你。這次去府城,沒有人提燈籠怎麼行。”

蘇雲岫從偏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剛煎好的秦艽水,把碗放在門檻上,從舊藥簍裡取出爹的揹帶放在燈盞旁邊,“李老爺,我爹活著的時候去府城賣過藥。他說府城的人不信山裡的草藥——他們只信藥鋪。你這次去,鍾文遠若是為難你,你便告訴他落霞山的藥不收錢。府城的人不信草藥,但信不收錢的人。”

沈清漪從黑松林裡走出來,鐵盒抱在懷裡,把祖父的麻繩從鐵盒裡取出來放在李長安手心裡,“李老爺,祖父當年被調回青雲觀時,曾在韶州城隍廟外站過一夜。他沒有進去,只在廟外的石階上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回了落霞山。他為什麼沒進去,我不知道。但你這次進去,替他進去了。”

她把麻繩放回鐵盒裡,合上蓋子,抱在懷裡。暮色從黑松林深處漫進院子,老槐樹枝頭那根空麻繩被晚風吹起來,沒有結,空空的,等著第一個印記。

火正從正殿裡走出來,火尖槍頓在石板地上。琥珀色的火焰收斂成薄薄一層貼著他的甲冑,他把火尖槍橫在李長安面前,“吾在太古之時曾隨赤帝赴過無數神宴。神宴之上,杯中是瓊漿,盞底是刀光。鍾文遠的宴不是神宴,但城隍廟裡的規矩和天庭一樣——品級低的坐在最外面,品級高的坐在最裡面。你的品級是野神,但你的燈火在府城都能看見。他不敢讓你坐最外面。”

李長安接過火尖槍,槍尖上的琥珀色火焰和他手背上的鑄爐印記碰在一起,兩道疤隔著數萬年,顏色一樣,“貧道的品級是野神,但貧道背後是落霞山。貧道不是一個人去的——沈硯的麻繩在袖中,蒿公的焦枝在懷裡,蘇遠志的揹帶在燈盞旁邊。三樣遺物替貧道佔三個座位。”

老嫗從正殿角落裡站起來,走到燈盞前面把手攏在燈焰上。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裡輕輕跳動,她在燈焰最亮處把腕上那條磨出毛邊的舊繩頭解下來,拴在燈盞邊緣的銅鈕上。舊繩頭垂下來,被燈火映得泛著極淡的琥珀色。

“老婆子不走。落霞山的燈,老婆子替你守著。你回來的時候燈還亮著。”

李長安把火尖槍還給火正,將請柬摺好放進袖中,走向院門口。道火在掌心亮起來,他握住門框上新淬的琥珀色木芯——他在這裡坐了一百年,替信眾守,替山守,替別人的燈火守。今晚他第一次不是替誰走出去,而是自己想走出去。心燈亮了以後,他不再繞路;想出去,便出去。

“走吧。秋分,府城,城隍廟。貧道這盞燈,該讓他們看見了。”

張鐵柱扛起獵叉跟在他身後。阿苓從藥簍裡取出那截焦枝塞進李長安袖中。沈清漪把祖父的麻繩系在李長安青布鞋的鞋帶上。蘇雲岫端著秦艽水追到院門口,把碗沿按在他手裡,“喝了再走。府城的茶,沒有落霞山的秦艽苦。”

李長安接過碗一口喝完,抬腳踏上琥珀色的火路。山風從黑松林裡穿過來,吹得老槐樹枝頭那根空麻繩輕輕晃動。月亮爬上樹梢時,空麻繩自己打了一個結——很小,很緊,和前面那一百個結一模一樣。第一百零一個結,替他壯行色。李長安沒有回頭,但心燈在胸膛裡跳了一下。落霞山的燈火留在了身後,而前方,是韶州府城青磚城牆上永不熄滅的銀白色神域之光。他穿過山門,火路從琥珀色漸漸過渡為凡間的碎石官道。他不再是那個怕燈滅的野神,他是落霞山的鑄爐,是分得出去也收得回來的燈火。這一夜的星月都沉默著,只有他的青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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