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把手從新麻繩上收回來,她的腕上繫著一截舊繩頭,彎彎的,比小指還短,那是打第一百個結時她給自己留的。舊繩頭磨出了毛邊,新麻繩還泛著生澀氣,兩條繩子挨在一起,像她手背上新舊交疊的皺紋。她把新麻繩的繩頭掖進枝椏間,轉身走回正殿。
阿苓從窯口沿著火路跑回來,炭窯裡第一爐神炭已凝成了琥珀色,滿窯都是溫溫的光。她跑到老槐樹底下仰頭看著那根空麻繩,“婆婆,這根空麻繩第一個結打給誰。”
老嫗把手攏在燈盞上,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裡輕輕跳動。“打給第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不管是凡人還是神,來了便要替他記住。”
李長安從神像肩頭飄下來,落在那根空麻繩前面。他把手懸在空麻繩上,道火從掌心湧出來落在麻繩上。麻繩沒有燃,赤金色的光和琥珀色的光在麻絲裡交織,把每一寸空著的繩面都淬得溫溫的,像一個還沒有被填上的擁抱。
“往後這座廟不只有貧道一個人。燈火可以分出去,印記可以系在枝頭。一百個結記住過去,空麻繩留給將來。誰來落霞山,誰便在這根繩上系印記——凡人也好,神也好,印記不磨,燈火不熄。”
他把手收回來,心燈在胸膛裡跳了一下,空麻繩在枝頭輕輕晃動。
月亮爬上老槐樹的枝頭時,他把神域全部收進心燈裡。三縷分出去的燈火各自懸在沈硯的麻繩上、蒿公的麻繩上、蘇遠志的揹帶上,和正殿門口這盞燈遙遙相連。一百個結系在老槐枝頭,空麻繩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舊的一百年過去了,新的一百年從今晚開始。
那隻迷路的信鴿還蹲在老槐樹最高的枝頭。它歪著頭看著枝頭那兩根並排的麻繩——一根打滿了一百個結,另一根還一個結也沒有。它在空麻繩上輕輕啄了一下,展翅往山外飛去,方向是北,崔玄離去的方向。新麻繩被啄過的地方微微彎了一道淺弧,不細看幾乎辨不出來,像一枚忘了繫緊的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