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院若當真只認院主,便請他出來對賬。若他不認城規,我就去客籍所問問,正式路籍在這座城裡到底值不值一眼。”
屋裡沉默了片刻。
半盞茶後,舊院院主捧著一本厚賬冊出來。他比管事胖一圈,滿臉堆笑,連袖口都帶著沒擦乾淨的油漬。
“誤會,都是誤會。下頭人不會辦事,兩位莫怪。”
蕭辰沒接他的笑:“翻三日棲身。”
院主手指一僵。蘇婉兒把銅鈴放在賬冊旁。
“賬頁若剛改過,鈴會響。”
院主額頭冒汗,只能翻開賬冊。第一頁寫著舊院臨住規矩,確有三日一條。但再往下兩行,還有一條被墨線塗過。
凡持界關正式路籍者,可申請複核延住。
院裡頓時炸開。
“我們也有正式路籍!”
“你們只說三日就滾,從沒說能複核!”
“我就是問了一句,管事說我再鬧便報無籍!”
管事低頭不語。院主連連擺手,嘴裡念著舊院破敗、人手不足。蕭辰卻繼續往後翻。押金賬一頁頁過去,全是邊荒客名字。每個人後面都寫著三倍、五倍,有的甚至標著“已退院,不退押”。
“舊院破敗,要修繕,自然多收一點。”院主擠出一句。
“那就把修繕賬拿出來。”
蕭辰一頁壓住一頁。院主的手抖了一下。院子裡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燈芯細得快要熄滅;廂房裡漏水的木盆,卻連個補過的邊也沒有。眾人望著四處的破敗,再看賬上成串的押金,眼神漸漸冷下來。
“去年冬天我交過修繕錢。”一名老修士道,“窗沒補,床板還塌了。”
“我的也交過。”
抱孩子的婦人把一枚磨得發白的押籤放到桌上。她原本打算拿這點餘錢換今晚的牆角,如今卻先抬頭問院主:“賬上記的是我和孩子兩人,還是隻記一個無名客?”
院主嘴唇動了動,沒有答上來。蕭辰翻到當月那一頁,押金欄只有一筆粗略的“北客一戶”,後面連退還的去向都空著。
婦人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她和孩子被記成了“北客一戶”,往後被趕出去,連該找誰都無從問起。
蘇婉兒把她的押籤壓在票據最上方:“姓名、人數、交錢日子,都寫下來。賬若要重開,先從該寫清的人開始。”
婦人咬著唇點頭。兩人走近,將原本藏著的木牌和票據壓到桌上。院裡的腳步聲一下密了。
管事伸手去攔,被周橫側身擋住。周橫只有一條手臂,肩背卻繃得很直:“票據都在這兒,你想收回哪一張?”管事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看著桌面越堆越滿。
院主往後縮了半步。蕭辰翻到最後,夾層裡滑出一張薄薄的舊頁。
那頁紙比其他賬頁更白,墨卻壓得極深。蘇婉兒伸手按住頁角,銅鈴沒有響。
這頁不是剛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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