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山藏舊物,滄海納餘年。尋常煙火裡,盡是大荒天。
冬陽漸午,天光溫潤如玉,薄薄鋪滿大荒千里山河。
晨時的薄霧徹底散盡,長空澄澈一碧,無一絲塵雲滯礙。初冬的風徹底褪去晨間微涼,化作綿軟暖風,穿林過巷、拂野渡海,攜著草木殘香、滄海溼氣,溫柔漫遍九境山河。歷經萬古法理圓融,如今的大荒冬日早已無古歲肅殺,四時溫平、萬物安然,山海奇景依舊,卻盡數褪去兇險,只剩溫潤靈秀、歲歲如常。
老槐樹下暖陽正好,青石被日光烘得暖融融的,坐臥鬆弛、暖意襲人。村中老者已然散去歸家,巷陌間只剩細碎人聲、孩童輕嬉,整座村落靜而不寂、暖而不燥,是太平歲月最妥帖的模樣。
師和順久坐青石之上,身姿舒展鬆弛,沐浴暖冬天光,心神澄澈空明。無念無執、無思無擾,不悟大道、不參法理,只靜靜感受這人間暖陽、四時溫柔。肩頭的小霧靈慵懶蜷臥,瑩白靈軀半埋在他衣襟間,被暖陽烘得愈發溫順,細碎靈息淺淺漫開,與周遭天地氣韻相融,無聲滋養著身旁一草一石、一寸山海。
大荒安穩日久,世人早已習慣歲歲平和,唯有師和順心知,目之所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物,皆是上古山海經中記載的萬古舊跡。曾經書頁中字字兇險、步步驚魂的奇山異水、神物靈禽,如今盡數褪去戾氣、歸寧俗世,藏於人間煙火,伴眾生朝暮安生。
不多時,一陣輕緩腳步聲自巷口傳來。
方才晨間閒談的陳老伯再度走來,手中多了一隻古樸木匣,木色溫潤、紋理厚重,是經年久養的老木料雕琢而成,邊角圓潤無鋒,透著歲月沉澱的質樸質感。老者步履從容,沐著冬陽,眉眼溫厚,手中木匣被暖陽襯得泛著淡淡柔光,藏著不為人知的山海舊韻。
“小師還在樹下閒坐?”陳老伯笑意溫和,緩步走近,輕聲開口,“方才歸家收拾舊物,翻出祖輩傳下的一件老物件,說是上古山海遺存,尋常少見,我年歲大了,看不懂其中玄妙,便拿來給你瞧瞧。”
師和順抬眸淺笑,微微頷首:“老伯有心了。大荒古物留存不易,能得一見,亦是幸事。”
陳老伯落座身側青石,將木匣輕輕置於石面,動作輕柔珍重,似是對待稀世珍寶。他這一生勤懇務農、安居村落,半生與田畝煙火為伴,從未深究祖輩遺留舊物的來歷,只知代代相傳、妥善珍藏,知曉是大荒遠古遺存,不敢輕慢損毀。
木匣輕啟,無機關響動、無靈光乍現,質樸平淡,一如如今安穩無爭的大荒歲月。匣內鋪著一層暗紋軟絨,正中靜靜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綠色石塊,色澤溫潤通透、深淺錯落,肌理細膩緻密,觸手微涼順滑,無半點粗糲山石質感。
“這便是祖輩說的青臒石。”陳老伯望著石塊,滿眼敬畏與茫然,“傳言是上古青丘山所產,古時極為珍貴,可作丹青重色、可飾禮器衣冠,只是我輩俗人,從未見過真容,只代代相傳,知曉是山海奇石。如今世道安穩,山海無奇,這般古物便成了無用舊藏,徒留歲月印記。”
師和順目光落於青臒石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暖意,往事微瀾,轉瞬歸於平和恬淡。
青臒,出自《山海經·青丘山》,古傳青丘之山南多美玉、北富青臒,是上古大荒極為珍稀的天然礦彩,石色蒼青疊翠、經久不褪,古時常被先民採擷,繪製圖騰、裝點禮器、描摹山河圖景。萬古之前,青丘山靈氣鼎盛、異獸群居,九尾狐棲於山林,奇花異草遍佈山野,山海兇險莫測,尋常生靈不敢靠近,青臒石也因採摘艱難、產量稀少,成為上古難求的珍寶。
而如今,青丘山早已褪去上古崢嶸兇險,歸入大荒九境沃土,山林溫順、生靈安然,青臒石也不再是珍稀奇物,散落山野土層,尋常可見、無人爭搶,褪去神異光環,淪為人間閒物。
“確是青丘古產,正統山海舊物。”師和順輕聲開口,語聲溫潤,細細解讀著石中歲月,“上古青丘山勢巍峨、靈氣充盈,草木長青、異獸繁盛,此石生於山北岩層,吸納千百年山川氣韻,方成溫潤質地。古時先民以其繪旗飾器、記錄山河,色澤歷歲不凋、經寒不褪,是大荒最古老的風物之一。”
陳老伯聽得認真,眼底滿是恍然:“原來還有這般來歷。祖輩只說是古山奇石,卻從未細說淵源。想不到我們日日安居的這片山河,上古之時竟有這般奇山異物、萬千景緻。”
“山海舊跡,從未遠去。”師和順指尖輕觸青臒石,微涼觸感純粹通透,帶著萬古山川的溫潤餘韻,“九境山河,每一寸皆是上古山海經所載故地,我們腳下田畝、遠眺滄海、周遭山林,皆是古卷中的名山大川、靈澤秘境。只是萬古滄桑更迭,法理圓融、戾氣盡消,兇山化為沃土、險水變為平湖,奇物歸於尋常、異獸安於山野,昔日神魔盤踞之地,如今盡是人間煙火、歲歲安然。”
這番話語平淡質樸,卻道盡大荒萬古變遷。
世人只知當下安穩,不知腳下山河藏著萬古傳奇;只懂朝夕煙火,不曉身旁草木皆是上古奇物。山海經所載的瑰麗兇險、奇絕壯闊,從未消散,只是徹底褪去鋒芒、歸於平凡,融於四時、藏於人間。
小霧靈自肩頭輕輕躍下,瑩白靈軀湊近木匣,澄澈眼眸望著青臒石,似是憶起萬古前的山川氣韻。它生於大荒初盛之時,親歷過上古山海的奇絕鼎盛,見過青丘蒼翠、靈霧繚繞,見過奇物遍地、異獸棲居,彼時山海瑰麗卻處處兇險,如今舊物猶在、山河安然,只剩歲月溫柔、人間綿長。
“原來如此。”陳老伯連連點頭,心生感慨,“我輩生於太平,不識山海壯闊、不曉上古傳奇,只知耕田度日、安居村落,倒是辜負了這萬古山河的底蘊。說來慚愧,村中不少老戶,都藏著這般祖輩遺留的山海舊物,大多不知來歷,只當尋常擺件。”
師和順聞言微微含笑:“無需慚愧。山海奇物、上古秘境,終極歸宿本就是歸於尋常、滋養人間。昔日珍寶淪為閒物,昔日險地化為良田,恰恰是大荒最好的圓滿。萬物不再矜貴、不再兇險,普惠眾生、歲歲相伴,便是萬古山河最溫柔的結局。”
陳老伯聽得心下通透,笑著點頭,又緩緩說起村中零散的山海舊物,皆是世代相傳、無人深究:“村東李家藏著一枚白玉佩,質地通透、溫潤無瑕,祖輩傳下說是鹿臺山所出古玉;村西張家有一束乾枯古枝,常年不腐、自帶清香,不知是何神木;還有幾家存有老舊石珠、奇異草種,皆是上古遺存,無人辨識、無人珍視。”
師和順靜靜聆聽,眼底溫柔愈濃。
鹿臺山出自《山海經·西山經》,山上多白玉、山下多銀礦,古時有奇獸異獸盤踞,山勢險峻、靈氣濃郁,所產白玉質地純淨、溫潤通靈,是上古禮器核心用材。而村中常年不腐的清香古枝,多半是招搖山迷榖木遺存,古卷有載,迷榖木狀如榖樹、紋理烏黑、光華四照,佩戴其枝可使人不迷方向,生於西海招搖神山,是上古極具靈性的神木奇物。
這些曾在上古山海中熠熠生輝、玄妙非凡的靈物珍寶,歷經萬古滄桑,如今散落尋常村落、藏於百姓家中,無人知曉其神異、無人追捧其珍稀,只靜靜陳列、歲歲留存,陪著人間煙火朝夕更迭,陪著世人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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