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軟千山靜,晴光落俗塵。山海終無語,歲歲暖人間。
冬陽高懸,天光澄澈萬里。
晨間薄薄的霧靄徹底散盡,天地間再無半分迷濛滯澀。大荒山河一覽無餘,遠山層巒疊翠、線條柔和,褪去上古崢嶸險絕,只剩溫潤綿延的安然輪廓;近處滄海碧波如鏡,潮聲脈脈起落,不疾不徐、不狂不躁,千萬裡海面風平浪靜,映著朗朗晴空,水天一線、澄澈無垠。
暖冬的日光溫柔鋪展,遍覆田疇村落、山海川澤,不灼不烈、不寒不涼,恰到好處地擁抱著整座大荒。風過四野,綿軟溫潤,拂過良田枯草、巷陌簷角、海面白沙,不帶半分肅殺氣,只餘下草木清芬、滄海溼氣與人間煙火交融的溫軟氣息,歲歲安然,日日綿長。
師和順立於田埂之上,身形鬆弛舒展,徹底融入這片平和天地。
晨間與陳老伯閒談的餘韻尚在心頭,萬古山海的滄桑、先民求生的疾苦、天地更迭的跌宕,盡數沉澱消融,化作心底最通透的安寧。過往千萬年西行求索、踏險平亂、調和法理、安定眾生的種種過往,如今看來皆如浮雲過眼,轟轟烈烈的萬古征程,最終只換得這一方人間靜好、四時無虞。
肩頭的小霧靈斂盡靈息,安安靜靜蜷臥著,瑩白的身軀在暖陽下泛著極淡的柔光。它曾伴他遍歷大荒險地,看盡山海傾覆、生靈流離,也曾隨他調和天地戾氣、規整四時秩序,耗盡千萬年靈力滋養山河、護佑眾生。如今天地圓滿、萬境歸寧,它終於得以卸下所有重擔,不再為天地奔忙、不再為萬物操勞,只做一縷尋常靈息,伴一人、守一方、安一世。
四野人聲溫軟,煙火綿長。
村落街巷之中,人間百態徐徐鋪展,瑣碎尋常,卻最是動人。晨起勞作的農人已然奔赴田間,趁著暖冬晴光,修整田壟、清理荒草、培固土層,為來年春耕蓄力;街巷間的婦人執帚清掃院落簷階,簌簌落塵、輕輕掃葉,將尋常小院打理得乾淨整潔;孩童掙脫束縛,三五成群奔走嬉戲,清脆的笑聲穿街過巷、響徹四野,無憂無慮、爛漫純粹。
這些生於太平、長於安穩的孩童,從未見過上古山海的兇險,從未體會過顛沛流離的疾苦。他們不知何為十日並出、灼土焦禾,不懂何為異獸橫行、夜不能寐,不識何為四時紊亂、寒暑無序。他們生來便擁有序四時、安穩山河、富足煙火,這份尋常的幸福,是上古先民窮盡一生、代代求索都未能觸及的圓滿,是萬古滄桑層層沉澱、無數堅守薪火相傳換來的人間盛世。
師和順緩步抬步,順著田埂緩緩前行。
腳下沃土鬆軟溫潤,歷經秋斂冬藏,沉蓄著飽滿生機,看似荒蕪沉寂,實則暗藏新生力量。冬日的大荒從不是衰敗蕭瑟,而是有序蟄伏、靜待春來,一如如今的天地大道,不顯鋒芒、不彰神蹟,默默流轉、靜靜滋養,潤物無聲、普惠眾生。
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山河,一草一木、一沙一水,皆藏著山海經的古老印記,皆載著萬古變遷的厚重過往。
身側這片無邊沃野,除卻晨間談及的上古毒淵絕地,更連著遠方青丘餘脈、鹿臺淺陵。上古之時,這裡澤毒瘴濃、草木不生、鳥獸遠離,是大荒無人踏足的荒蕪險地;山林之間兇獸潛伏、毒草蔓延,水土暴戾、地氣紊亂,連風露都帶著侵蝕生靈的煞氣。而今戾氣盡消、瘴氣盡散,兇土化為良田,死地生出生機,歲歲豐稔、年年滋養,成為一方百姓賴以生存的沃土家園。
遠處連綿淺山,是昔日鹿臺山餘脈延伸之地。山海經所載,古鹿臺山多玉多銀、異獸盤踞,山勢險峻、雲霧幽深,是西山知名險地。那時山中蒼林蔽日、怪石嶙峋,兇獸吼嘯、瘴霧瀰漫,尋常先民不敢靠近,唯有無畏行者、採藥之人鋌而走險,入山尋玉、採草求生,每每九死一生。
如今的鹿臺餘脈,山勢平緩、林木蔥蘢,山路蜿蜒平整、草木溫潤含香。山中無兇獸、無瘴霧、無險隘,唯有飛鳥棲林、走獸閒行,草木次第枯榮、山泉脈脈流淌。山中所產白玉靈石、本草仙草,不再是珍稀難尋的曠世奇物,不再是搏命求取的稀缺珍寶,只是尋常山川物產,靜靜生長、默默滋養,普惠四方生靈。
山海從未消亡,只是褪去崢嶸;奇物從未絕跡,只是歸於尋常。
行至田埂盡頭,是一方清淺山泉。
泉眼藏於草木之間,水流澄澈透亮、清冽甘甜,順著淺淺石渠蜿蜒流淌,貫穿整片良田,滋養兩岸水土、潤澤一方生靈。泉水叮咚,聲聲清脆,和著風聲、鳥鳴、遠村人聲,匯成大荒最溫柔的四時樂章。
這眼山泉,亦是上古山海舊跡。
山海經·西山經有載,此地古名“醴泉窪”,依附鹿臺山脈而生,上古之時泉眼洶湧、水勢狂暴,泉水性寒含煞,兼具山間毒瘴餘韻,不可飲用、不可灌溉,遇寒則凝霜成冰、遇暑則蒸騰起霧,是一方隱秘兇水。彼時先民畏其暴戾,繞泉而居、避之不及,任由泉水肆意漫流、侵蝕水土,無人敢近、無人敢用。
歷經萬古法理調和、天地戾氣消解,昔日暴戾兇泉,如今化作溫潤醴泉。泉水冬暖夏涼、清冽無害,可潤田養土、可解渴生津、可滋養草木,歲歲不息、日日流淌,默默滋養整片村落的良田水土,護佑一方五穀豐登、生靈安穩。
師和順俯身,指尖輕觸泉流。
泉水溫涼適口、澄澈通透,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純粹溫潤的天地清氣縈繞周身,無半分上古凶煞戾氣,只剩最質樸的山水生機、四時溫柔。泉底細石圓潤光潔、錯落靜臥,幾尾尋常小魚悠遊穿梭、自在嬉戲,無驚無怯、無憂無慮,在清淺泉流中安然度日。
小霧靈自肩頭輕輕躍下,懸於泉面之上,瑩白羽翼輕振,細碎靈息緩緩灑落,融入潺潺泉流。它依稀記得萬古之前,這方醴泉凶煞滔天、水汽刺骨,無人生靈敢靠近半步,彼時它隨師和順遍歷四方,曾親手撫平此處水脈戾氣、調和水土失衡。
千萬年歲月流轉,水脈歸序、水土歸和,昔日兇水化為甘泉,昔日絕地化為勝景,所有曾經的兇險動盪,終究化作歲歲安然的人間饋贈。
“先生好雅興。”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打破山野靜謐,溫柔不突兀、親和不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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