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
離開那座煙火村落已是第三日。師和順沿野徑北行,腳下的土路漸漸從村落田埂的平整,轉為山野小徑的蜿蜒。兩側的屋舍炊煙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疏林與初醒的草色,一叢一叢,淺淺地綠著,不喧譁,也不遲疑。春在人間走得比想象中快,彷彿只在一夜之間,枯枝便綻了青芽,凍土便鬆了筋骨,溪澗便漲了清響。
這一路走得並不寂寞。疏林深處有鳥聲,隔著一重又一重樹影傳來,清亮亮的,像是新學的調子,唱得斷斷續續。山坡下有人趕著牛犁地,鞭聲脆響,牛鈴叮噹,隔著幾壟新翻的泥土,遙遙地飄進耳朵裡。山腳一座小村,院牆外晾著洗過的春衫,簷下掛著去年曬乾的辣椒,紅的紅,黃的黃,在日頭底下懶洋洋地亮著。他路過時,一個扎著總角的小童正蹲在門口逗貓,見他走來,仰起臉,衝他笑了一笑,又低頭去逗貓了。他回了那孩子一笑,腳步沒有停。
他走得從容,行囊依舊輕簡,心境依舊溫潤。昨日灶火的餘溫、井畔的舊話、簷下的燈影,都在身後慢慢沉澱成一段不喧譁的記憶,不刻意記起,也不曾遺忘。小霧靈融在風裡,隨著春氣流轉,時而在草尖停一停,時而在衣袖邊繞一繞,無影無形,卻讓人覺著周身都是暖的。行路至此,他早已不再問前方是何處,也不再數走了多少裡。山水自在其位,人間自有其序,他只是走,遇著炊煙便歇一歇腳,遇著春水便看一看出神,遇著舊念便陪上一程,走完一程,再走下一程。
行到日頭爬過東邊山頭時,遠處先傳來了水聲。那水聲不似山溪的清越,也不似大河的沉雄,只是平平淡淡地響著,像誰在低低地哼一支舊歌。循聲轉過一片柳林,眼前豁然開朗。
晨光初透時,他行至一處河灣。河水不寬,約莫兩三丈,清淺見底,卵石歷歷,是北地少見的那種溫和的河,不洶不湧,只是靜靜地流著。水聲也是輕的,像是怕驚擾了兩岸的春眠,只將細碎的光影揉碎了,鋪在水面上,粼粼地晃著。水底的水草剛抽出新葉,順著水流輕輕搖動,像在招手。幾尾小魚在卵石間穿來穿去,偶爾躍出水面,銀亮亮的一閃,又落回水裡,漾開一圈小小的圓。
兩岸生著老柳,枝條垂進水裡的地方,已經染上一層鵝黃的嫩色,柳絮還沒飛,只在風裡輕輕搖著,搖出一河春意。柳下泊著一隻小舟,木色斑駁,繩纜松垂,舟身半擱在淺灘上,隨著水波輕輕晃著,像是已經泊了很多年,又像只是今早才靠岸。舟身的漆早已褪盡,露出原木的紋理,船幫上刻著一道一道的記號,密密匝匝,像是誰用刀一筆一筆記下的日子。
渡口很舊了。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縫裡生著青苔,一級一級,一直沒入水中。階旁立著一塊無字的界石,半截埋進土裡,半截露在外面,風雨剝蝕得稜角盡失,只剩一個渾圓的輪廓,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這一灣春水,看人來了又走,看水漲了又落。石階上落著隔年的枯葉,纜樁上纏著乾枯的水草,都是去歲的痕跡,無人清掃,也無人問津。
師和順在渡口站定,望著那隻孤舟,忽然覺出一點異樣。
此地並非荒僻。河對岸隱約可見村舍的輪廓,幾縷炊煙正嫋嫋升起,雞鳴犬吠,隔著水聲傳來,隱隱約約,是人間的聲響。對岸的田壟間,隱約有人影晃動,正彎腰侍弄著秧苗。春耕時節,這樣的渡口,本該有人往來擺渡才是。可眼前這渡口,空無一人,舟中連一隻槳都不見,竟像是被時光遺忘在此處,獨自守著這一河春水,守了很多年。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幾步,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水是涼的,帶著春初特有的清冽,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回河裡,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若有若無,像風吹過空舟的縫隙,又像水珠滴落石階的迴響。師和順緩緩直起身,循聲望去。孤舟依舊泊在那裡,木色斑駁,繩纜松垂,可舟尾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薄的身影。
是一位老者。穿著舊時的粗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汗巾,手裡握著一支長長的竹篙,竹篙的頂端,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他坐在舟尾,佝僂著背,望著對岸的村舍,眼神空茫而專注,像是望了很多年,又像只是剛剛坐下。晨光透過柳枝落在他身上,卻落不進他的影子裡——那身影是淡的,淡得像一口呵在春水上的氣。
師和順沒有出聲。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身影了。雪夜裡的燈火,古祠中的舊念,井臺邊的低語,灶膛前的餘溫——這人間蒼茫,總有些放不下的執念,在時光的縫隙裡獨自徘徊,等著一個能看見它們的人,等著一個了結的機緣。他不驚擾,也不迴避,只是安靜地站著,等那身影自己開口。
那老者卻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像是多年不曾與人說話,一字一字,都帶著舊年的風霜:後生,可是要過河?
師和順搖了搖頭:晚輩只是路過,見這渡口清寂,便駐足看了片刻。
老者應了一聲,又沉默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對岸。半晌,才又緩緩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這一灣春水聽:這渡口,原是有人擺渡的。那時候河上日日有船,人來人往,渡的是趕集的鄉鄰、求學的書生、探親的婦孺、遠行的商旅。春耕時渡種子,秋收時渡糧擔,臘月裡渡的是歸家的人。清早頭一船,渡的是上鎮賣菜的婆娘,菜筐擱在船頭,一路罵著船慢;黃昏最後一船,渡的是放學的孩童,一個個蹲在船邊,伸手去夠水裡的魚。那時候,這河上熱鬧著呢。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河風拂過,吹皺一灣春水,也吹得他淡薄的身影微微一晃。
後來呢?師和順問。
後來,人少了。老者說,路通了,橋也架了,就在上游三里。人們不再需要渡船了。我這老舟,便閒了下來。他低頭,用竹篙輕輕撥了撥水面的浮葉,可我還是每日來,等一個人。
等誰?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漣漪都散了,久到對岸的炊煙又淡了一縷,他才開口,聲音更輕了:等我那孫兒。那年他十六歲,說要過河,去鎮上唸書。我送他上了船,告訴他,學成了,就回來,爺爺還在這兒渡你。他說好。船到了對岸,他回頭衝我招了招手,說,爺爺,等我回來。……後來,橋架起來了,路也通了,他卻一直沒有回來。
他……師和順斟酌著,沒有把話說完。
我不知道。老者像是讀懂了他未出口的問句,搖了搖頭,有人說他在外頭成了家,安了業,過得很好;也有人說他早已不在了。我信他過得好。可我還是想等著,萬一他哪天回來了,看見渡口還有人,看見還有人願意渡他過河,他心裡,好歹有個著落。
師和順沒有再問。他站在石階上,看著眼前這個淡薄的身影,忽然覺得,這一灣春水,彷彿也沉了幾分。他見過太多等待了。等歸人的燈火,等迴音的深井,等一個名字被人記起的古祠。可眼前的這份等待,又與那些不同——它不為一個答案,不為一個結果,只是守著一條河、一隻舟、一句我還在,便守了四十年。春水年年漲落,柳枝歲歲榮枯,他守著的,其實早已不是一個歸期,而是一句說出口的諾言。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看著春水東流,看著老柳吐芽,看著那隻孤舟在淺水裡輕輕晃盪。老者也不再說話,只是握著竹篙,安靜地坐著。一老一少,一實一虛,隔著一灣春水,誰也沒有打擾誰。河上偶有白鳥掠過,翅尖點水,驚起一圈細紋,又悠悠地飛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