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遊覽》第144章 孤舟承舊約,春水渡歸人(2)

作者:山野擺爛客·6小時前

日頭一寸一寸地挪,把柳影從西岸拉到東岸,又拉回西岸。師和順坐在石頭上,看了很久。他想,老者說的那清早頭一船、黃昏最後一船,大約就是這樣日日往復地渡著,渡了半輩子。船幫上那些刻痕,說不定就是這般一筆一筆,在等船的空當裡刻下的。人間的日子,原是細得經不起數的,可有人把它一槳一槳地渡過去,便也渡出了厚重。

日頭漸漸升高,河面上的霧氣散了。對岸的村舍裡,走出一位老婦人。她挎著一隻竹籃,沿著河堤緩緩行來,走到渡口對面,站住了。隔著河,師和順看清她的面容: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卻還很亮,像是存著什麼光亮的東西。她走路很慢,走到岸邊時,先扶著柳樹喘了一歇,才放下竹籃。

老婦人放下竹籃,從裡頭取出幾炷香,三碟供果——一碟是青團,一碟是乾果,一碟是今年的新米。又取出幾刀紙錢。她蹲下身,就著河岸,將紙錢一沓一沓地點燃。青煙嫋嫋,順著河風飄過來,帶著紙灰特有的氣味。春日的風原是清冽的,此刻卻染了煙火氣,一縷一縷,渡河而來,落在老者的舟頭。紙灰揚起,又飄落,有的落在水上,順著水流慢慢漂遠了。

是她。老者忽然說,聲音有些發顫,是隔壁陳家的閨女。那年,是她送我那孫兒去的鎮上。她答應過我孫兒,等他回來,就嫁給他。

她還在等?

她等了一輩子。老者說,每年清明,她都來這兒燒紙。從前是燒給我那孫兒的,後來,也燒給我。她說,爺孫倆都渡河去了,她就在岸邊守著,萬一哪天,爺孫倆回來了,好歹有人接著。

師和順望著對岸那個佝僂的身影,看著青煙在風裡散開,又聚攏,又散開。老婦人燒完了紙,沒有立刻走,而是就著河岸坐下,望著這一灣春水,坐了很久。河風掀起她的衣角,吹亂她的白髮,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望水的石像。

她看不見你。師和順輕聲說。

看不見。老者說,可她知道我在這兒。每年清明,她都朝對岸喊一聲,說,陳叔,我那口子要是回來了,您記得渡他過河。她喊了四十年,我也聽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橋就通了。師和順說。

是啊,橋通了。老者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春水化開最後一塊薄冰,可她說,橋是橋,渡是渡。他答應過坐我的船回來,我就得等著,用船渡他。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站起身,握著竹篙,站得筆直。河風吹過他淡薄的身影,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她今天喊過了。老者說,她喊,陳叔,今年我也還在這兒,您要是見著他了,替我跟他說一聲,家還在,我還在,渡口還在。

他頓了一頓,聲音忽然輕得像一聲嘆息:我聽見了。我都聽見了。

師和順看見,那淡薄的身影,在春日的天光裡,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像是晨霧遇見朝陽,像是薄冰化入春水,無聲無息,卻又確確實實地,正在消融。老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篙,又抬頭望了望對岸的老婦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師和順身上。

後生。他說,你是個有緣人。老朽守了這渡口四十年,今日終於等到一個能看見我的人,替我了了這一樁心事。這竹篙,隨我半生,渡人無數,如今我用不著了。你若是不嫌棄,便收著吧。日後行路,遇著需要過河的人,替老朽渡他一渡,也算是,把這份念想傳下去。

他說著,將竹篙輕輕一送。那竹篙不輕不重地落在淺灘上,發出一聲清響。老者朝著對岸,遙遙地,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然後,他轉過身,撐著空舟,向河心緩緩駛去。舟過處,春水無痕,那淡薄的身影,在河心的一縷日光裡,漸漸淡了,散了,沒了。

對岸,老婦人燒完了最後一沓紙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她望著河心,忽然,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河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大半,師和順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回來了,就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這世上的等待,從來不是為了一個確定的答案。有人等了一輩子,等到的不過是還在等這三個字本身。可正是這份等,讓一個渡口在橋通了四十年之後,依然有人守著,讓一個名字在時光裡走了四十年之後,依然有人記得。歲月會老去,橋會舊,路會荒,可只要還有人記得等,那些渡河的人,便不算真正走遠。

他彎腰,拾起那支竹篙。竹篙入手,溫潤沉實,像是握住了四十年的人間歲月。他試著將它探入水中,春水清淺,恰好沒到竹篙的一半。水波漾開,蕩碎了柳影與天光,又慢慢聚攏,恢復如初。那船幫上密密匝匝的刻痕,他數不清,也無意去數——那大約是老者等過的每一個年頭,一年一道,刻給自己看,也刻給春水看。

日頭偏西時,師和順撐著那支竹篙,沿河堤慢慢走著。他沒有去上游那座橋,而是順著舊渡口的方向,一路往北。身後,那隻孤舟依舊泊在淺灘上,木色斑駁,繩纜松垂,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它似乎不再像是被遺忘在此處了。它只是歇著,歇在這一灣春水裡,等著下一個需要過河的人。河風拂過,柳枝輕搖,渡口漸漸隱入暮色,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安靜地掛在歲月深處。

暮色四合時,他行至一處山坳。野徑在此分了岔,一條向西,隱入暮靄;一條向北,沒入山影。回望來路,大河如帶,渡口如點,那一灣春水在夕照裡泛著粼粼的光。他忽然想起老婦人的那句話,想起老者臨去時的那一禮,想起這人間許多無聲的等待。手中的竹篙還帶著春水的涼意,握久了,卻漸漸有了溫度,像是那位老者隔著四十年光陰,把一份溫熱的念想,遞到了他手上。

他握緊手中的竹篙,繼續向北走去。晚風從身後追上來,帶著渡口的水汽與柳葉的清氣,拂過衣襬,又向前散去了。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倒映在來時的河灣裡,像是那條河也把這一日的黃昏,好好地收著。

前方,暮色深處,隱約有一座山的輪廓,在最後一縷天光裡,靜靜立著,像是在等什麼人。夜色落深時,那輪廓已融進天幕,只山巔還留著一線微光,很淡很穩,像是山河替所有晚歸的人,留著一盞燈。

等春來,等花開,等一個歸人,也等一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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