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遊覽》第144章 山廟一爐火,夜雨渡行人(2)

作者:山野擺爛客·1天前

這一夜,廟裡便這樣過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中間醒了幾回,師和順迷糊間聽見雨聲、風聲,還有守廟人添柴的輕響。那年輕人幾乎沒怎麼睡,隔一陣便起來,撥一撥火,看一看鍋裡的水,又看看那三個熟睡的人。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腳步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後半夜,雨小了些,變成綿綿的細雨,落在瓦上,沙沙的,像誰在輕輕地說話。行商漢子靠在貨挑子上,睡得沉,鼾聲一起一伏;書生把書箱墊在頭下,蜷著身子,睡夢裡還皺著眉,大約是夢見了他那三年的功課;阿火坐在火邊,膝上搭著一件舊衣,沒有睡,只靜靜地看著火。火光照著他的臉,年輕,安靜,像這廟裡一點常明的燈。夜半時,書生醒了,見年輕人還坐在火邊,便輕聲問:施主,這廟裡,從前有位老廟祝,你可認得?

年輕人抬了抬眼:認得。他是我師父。

書生怔了怔,隨即道:果然。小生的祖父,年輕時趕考,也曾在雨夜裡路過此廟,宿過一宿。他說當年是一位老廟祝收留的他,給他燒了水,還借了他一把傘。後來祖父中了舉,年年都記著這廟,說要回來上炷香,可到底沒能回來。他低頭,從書箱裡取出一塊疊得方正的布,開啟,是一把舊得發黃的紙傘,這把傘,是祖父留下的,說是當年老廟祝借他的,他帶走了,一直沒能還回來。臨行前,祖父囑咐我,若路過此廟,把傘還了,替他還一炷香。

年輕人接過那把傘,看了很久。傘面已經發黃,傘骨卻還完好,看得出是被人仔細收著的。他輕輕撫了撫傘面,聲音有些啞:老廟祝走的時候,說這輩子做過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雨夜給趕路人燒過水。他要是知道,還有人記著這把傘,該高興的。

他把傘小心地收進供案下的一隻木匣裡,又從香爐邊取了三炷香,就著灶火點燃,插進香爐裡。青煙嫋嫋,在神像前散開。這是師和順進廟以來,第一次看見香爐裡有了煙。

這香,是替老人家上的。年輕人說,他說過,香是給人間的,神在不在,香都在。

天快亮時,雨停了。東邊的天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廟裡的火光淡下去,只剩下灰燼裡的幾點餘紅。行商漢子先醒了,收拾好貨挑子,在供案前站了站,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輕輕放在香案上,又朝神像拜了拜。書生也醒了,把烘乾的冊子一本一本收進書箱,也走到香案前,鄭重地拜了三拜。

這廟裡的神,靈嗎?師和順問。

書生想了想,說:靈不靈的,小生不知道。可昨夜那爐火,是真的暖。

他揹著書箱,朝守廟的年輕人拱了拱手:施主,昨夜叨擾了。此去若得高中,來年定來廟裡還願,添一炷香。

年輕人送他到門口,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行商漢子和書生先後走了。廟裡只剩下師和順和守廟的年輕人。他收拾著碗盞,把鍋裡的水潑了,又涮乾淨,放回架上。師和順幫著把柴堆攏了攏,問:你叫什麼?

沒有名字。年輕人說,老廟祝給我起過一個,叫,說是廟裡的火,燒了幾十年,沒斷過。後來他走了,我便接著燒。

老廟祝……

是這廟裡原先的守廟人。阿火說,我小時候,是個要飯的,冬天差點凍死在廟門口,是他把我撿回來的,給我一碗熱粥,讓我在火邊睡了一夜。後來我就留下了,跟著他守廟。他教我看火、燒水、掃地、擦案,說守廟不是守著泥胎,是守著這一爐火、這一碗水。他說,這廟原是山下村裡人修的,供的是山神,保一方平安。那時候香火旺,逢年過節,村裡人都來上香,廟裡熱鬧得很,山下的孩子也愛來玩,廟前的石階上,能坐一溜人。後來……村裡人漸漸搬走了,廟就空了。老廟祝守著守著,也老了,走了。走的那天,他把這廟交給我,說,阿火,廟在,就總得有人添一爐火。火不斷,這廟就還活著。他說完這句話,第二天早上,就沒再醒來。我把他埋在山坡上那棵老松下,回來接著燒火。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目光落在香案那尊斑駁的神像上,聲音平平的:我記著他的話。所以我還在這兒,守著這一爐火。那棵松樹,每年春天都發新芽。我有時候想,老廟祝大概也還在看著這廟,看著這火。

師和順沒有接話。他看著這間破舊的廟,看著案前那一小塊擦得乾淨的地面,看著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看著那隻收著舊傘的木匣,忽然覺得,這廟雖然空,卻並不冷清。神像斑駁了,香火冷了,可只要還有一個人在這裡添柴、燒水、給路過的陌生人一碗熱水,這廟就還是活的,那尊神,就還是有人記著的。那些被廟收留過的人,也像這廟一樣,把一點暖意,藏在心裡,帶往四面八方。

你不下山去嗎?他問,山下有鎮子,有田,有活路。

山下是熱鬧。阿火說,可這廟,總得有人守。老廟祝守了一輩子,我不能讓它在我手裡斷了火。

可這香火……師和順看了看那冷了大半的香爐,來上香的人,越來越少了。

香火少,不打緊。阿火說,老廟祝說,香是上給人間的,人心裡有念想,香就不會斷。你看昨夜——行商、書生、你,都在這火邊坐了一夜。這比香火旺的時候,還叫我高興。廟裡供著神,也供著人。人來了,坐一坐,喝碗熱水,神看著,也歡喜。

他笑了笑,那張年輕的臉,在晨光裡竟顯得很安靜:再說了,廟在山腰,路過的行人多。雨夜裡,能有個地方避避雨,喝口熱水,比什麼都強。我不圖別的,就圖這個。

晨光漸漸亮起來。師和順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山間的霧氣慢慢散開,遠處的田野、村莊,一點一點地顯出輪廓。他回身,朝阿火拱了拱手:昨夜多謝了。我也該走了。

阿火送他到門口,想了想,從灶膛裡揀出一根燒得正旺的柴,又尋了一截幹松枝,湊上去引燃,遞給他:路遠,帶著火氣走。走累了,就找個地方歇歇,把這火氣續上。

師和順接過那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溫溫的,暖暖的。他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山路,向下走去。

走到山腳,他回頭望。那座廟還立在山腰的晨光裡,簷下兩隻燈籠,一明一暗,在風裡輕輕晃著。晨光落在青瓦上,落在老松上,把整座廟都鍍了一層淡金。山間的霧氣正在散開,一綹一綹,纏著樹梢,像廟裡那縷香火,嫋嫋地,不肯散去。山路上,昨夜被雨打落的松針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他知道,廟裡的那爐火,此刻還燒著,而且會一直燒下去——只要還有人在雨夜裡趕路,只要還有人記得,山腰有這麼一座廟,有一爐火,有一碗熱水。

他握緊那枝火,繼續向北走去。火枝上的光,在晨風裡明明滅滅,卻始終沒有熄。走出很遠,他回頭再看,身後的廟已經小成一點,可那一點火光,還穩穩地燒在晨光裡,像是替所有趕路的人,亮著。雨後的山路,鬆軟而乾淨,一步一個腳印,像人間記得每一個走過的人。

。方地的腳落一到尋,裡夜雨在能人有便,火爐著守人有。座一宇廟,里萬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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