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山的晨霧總是來得溫柔,漫過半山腰的清玄閣時,會先吻過簷角垂落的銅鈴,叮鈴輕響,驚飛了停在松枝上的靈雀。沈清辭睜開眼時,窗欞已透進細碎的晨光,落在她素色的床幔上,暈開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她輕手輕腳起身,未驚動外間值守的弟子,披了件月白外衫便推開房門,庭院裡的青苔沾著露水,踩上去微涼溼軟,一如她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個清晨。
自她長成亭亭少女,便不再像幼時那般賴床,總是趕在師父安嵐開爐煉丹前起身,打理好庭院的花草,再去後山採擷最新鮮的靈草。今日也不例外,她提著竹編小籃,腳步輕盈地踏過石階,後山的草木還裹在晨霧裡,連翹花垂著嫩黃的花穗,山茶頂著露珠綻放,靈草在泥土中舒展葉片,散發著清冽的靈氣。沈清辭蹲下身,指尖輕觸一株凝露草,葉片上的水珠滾落,沾在她瑩白的指尖,她嘴角噙著淺笑,小心翼翼將靈草連根挖起,不傷分毫根基,動作嫻熟又輕柔。
這些年,師父教她辨識靈草、煉丹製藥,師兄陪她試煉修行、打磨術法,她早已將清玄山的一草一木熟記於心,哪處崖壁長著珍稀的紫韻芝,哪處溪澗生著解毒的清蓮草,哪片林地藏著固本的玄參,她都瞭如指掌。幼時採藥還需師兄牽著手,生怕失足跌落山崖,如今她足尖輕點,便能躍過陡峭石坡,衣袖翻飛間,靈氣縈繞周身,連山間的妖獸都識得她的氣息,遠遠瞧見便溫順避讓,不再有半分驚擾。
採滿一籃靈草,日頭已漸漸升高,晨霧散去,陽光穿透枝葉,在林間灑下斑駁光影。沈清辭直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正欲轉身回閣,卻聽見不遠處的溪澗傳來輕微的響動。她眸色一動,斂去周身靈氣,輕手輕腳循聲走去,只見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被困在獵人佈下的繩網中,細小的爪子拼命掙扎,網繩勒進皮肉,滲出點點血絲,眼中滿是驚恐與無助。
沈清辭心頭一軟,快步上前,指尖凝聚柔和的靈氣,輕輕割斷繩網。靈狐脫困後,卻並未立刻逃竄,反而蹭了蹭她的手背,發出軟糯的嗚咽聲,像是在道謝。她伸手輕撫靈狐柔軟的皮毛,從袖中取出一枚自己煉製的療傷丹藥,碾碎了兌上溪水,小心翼翼敷在靈狐的傷口上。“別怕,以後可要小心些,別再誤入這些陷阱了。”她聲音輕柔,如同山間清風,靈狐似是聽懂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才一步三回頭地躍入林間,消失在蒼翠草木之中。
望著靈狐離去的方向,沈清辭唇角笑意更深。她始終記得師父說過,世間萬物皆有靈,無論是仙是人,是妖是魔,都該心懷悲憫,善待生靈。縱使她身負魔族血脈,被世間諸多仙門視作異類,也從未生出過半分暴戾,依舊以一顆柔軟的心,對待這世間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獸。
回到清玄閣時,丹房的門半掩著,隱約傳來丹藥煉製的清苦香氣。沈清辭放輕腳步,將靈草分門別類整理好,放在廊下的竹筐中,又折了一枝開得正盛的茉莉,插進白瓷瓶裡,輕輕推開丹房的門。安嵐正盤膝坐在丹爐前,指尖掐訣掌控火候,一襲素色道袍纖塵不染,眉眼溫潤,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氣,察覺到她進來,緩緩睜開眼,眼底漾開寵溺的笑意。
“清辭回來了?今日後山的靈草,長勢倒是極好。”安嵐聲音溫和,如同春日細雨,落在人心頭軟軟的。
沈清辭將瓷瓶放在案頭,茉莉的清香瞬間沖淡了丹爐的苦澀,她走到師父身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柔地為他揉著肩頭:“師父又熬了整夜煉丹吧?看你眼底都有倦意了,別太耗費心神,身體要緊。”她力度恰到好處,安嵐舒服地輕嘆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手:“無妨,為師煉製這爐凝神丹,是為了給你與你師兄固本培元,你們修行耗損靈氣,這些丹藥總能派上用場。”
沈清辭心頭一暖,鼻尖微微發酸。師父一生清心修道,本可潛心追求大道,卻為了她與師兄,耗費無數心血煉丹修行,護他們周全。她靠在師父肩頭,輕聲道:“清辭已經能自己煉製丹藥了,往後這些事,讓弟子來做就好,師父只管安心休養。”
安嵐笑著搖頭,指尖拂過她烏黑的發頂:“你雖天賦出眾,煉丹之術也日漸精湛,但火候與靈氣掌控,終究還差些火候。為師多費些心力不算什麼,只要你們平安順遂,便比什麼都好。”
師徒二人正說著話,庭院裡傳來腳步聲,安鋒身著青色勁裝,手持一卷典籍,邁步走了進來。他身姿挺拔,面容沉穩,寡言少語卻心思細膩,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顯然是剛從廚房過來。“師父,師妹,早飯備好了,今日有你們愛吃的桂花糕與蓮子羹。”
安鋒說話向來簡潔,卻總能顧及到二人的喜好。沈清辭立刻起身,跑過去接過食盒,眉眼彎彎:“多謝師兄!我就知道師兄最疼我了。”她開啟食盒,軟糯的桂花糕香氣撲鼻,蓮子羹溫熱醇厚,瞬間勾起了食慾。
三人圍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晨光灑在身上,溫暖而愜意。安嵐慢條斯理地吃著糕點,看著眼前打鬧的徒兒與弟子,眼底滿是安然。安鋒依舊話少,只是不停將盤中飽滿的糕點夾到沈清辭碗中,看著她吃得香甜,嘴角便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沈清辭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說著後山遇見靈狐的事,眉眼靈動,語氣嬌俏,打破了庭院的靜謐,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這樣平淡溫馨的日常,在清玄閣日復一日地上演,沒有江湖紛爭,沒有仙魔恩怨,只有三餐四季,朝夕相伴。沈清辭常常覺得,自己此生最大的幸運,便是在顛沛流離之時,踏入了清玄山,遇見了待她如親女的師父,護她如親妹的師兄,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一份毫無雜質的溫情。
可世間從無永恆的平靜,清玄山隱於雲海,遠離塵囂,卻終究擋不住外界的風雨。
這日,沈清辭獨自前往深山採摘一株百年難遇的冰魄蓮,此花極寒,能壓制體內躁動的魔族血脈,她想採回來送給師父,助師父修行。深山之中靈氣濃郁,卻也兇險萬分,妖獸出沒,迷霧重重,她一路小心翼翼,憑藉嫻熟的法術避開危險,終於在一處寒冰崖壁上找到了冰魄蓮。
冰魄蓮通體雪白,花瓣晶瑩剔透,散發著凜冽的寒氣,崖壁陡峭光滑,下方便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沈清辭足尖輕點,施展輕身術躍向崖壁,指尖剛觸碰到花瓣,卻突然察覺到一股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仙門靈氣,直逼她的眉心。
她心頭一驚,立刻側身躲避,靈氣凝聚於指尖,反手打出一道防禦結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結界碎裂,她被餘波震得後退數步,穩住身形時,只見三名身著仙門服飾的修士立於不遠處,面色冷峻,眼神中滿是敵意與鄙夷。
“果然是魔族餘孽!藏在清玄山這麼多年,倒是藏得夠深!”為首的修士手持長劍,劍指沈清辭,語氣冰冷,“魔族禍亂世間,殘害生靈,你這小魔主,竟還敢在此逍遙度日,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這禍患!”
沈清辭眸色一沉,下意識握緊雙拳。她知曉世間仙門對魔族偏見極深,卻沒想到會有人尋到這深山之中,對她痛下殺手。她壓下心頭的不悅,沉聲開口:“我從未禍亂世間,也未曾傷害過任何生靈,你們憑什麼定我的罪?”
“憑你是魔族!憑你體內流淌著魔族的血!”另一名修士厲聲喝道,“魔族皆是暴戾兇殘之輩,留你在世間,終究是個隱患,今日必除之!”
話音未落,三人便同時揮劍襲來,劍氣凌厲,帶著斬妖除魔的決絕,招招致命。沈清辭不願傷人,只是不斷躲避,施展身法在林間穿梭,靈氣縈繞周身,化解著對方的攻擊。可三人皆是仙門中頗有修為的弟子,招式狠辣,步步緊逼,很快便將她逼至崖邊,退無可退。
“束手就擒吧!魔族餘孽,不配活在這世間!”為首的修士冷笑,長劍直刺她的心口。
沈清辭眸色一冷,眼底閃過一絲倔強。她不想惹事,卻也絕不任人宰割,指尖凝聚靈氣,正欲反擊,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從天而降,擋在她身前,靈氣迸發,直接震退了三名修士。
“師兄!”沈清辭驚撥出聲。
安鋒面色冷峻,周身散發著懾人的氣息,將沈清辭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向三名修士:“清玄山的人,豈是你們能隨意動的?”
三名修士見突然出現的安鋒修為深厚,皆是一驚,為首之人強作鎮定:“我們在誅殺魔族餘孽,與你清玄山無關,速速讓開,否則連你一同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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