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靈狐跟在眾人身後閒逛,先去藥圃蹭沈清辭的蓮茶,又跑到靈溪旁看阿靈逗弄水靈,最後回到望仙台,臥在蘇晚卿身側,一同等候其餘四人。
待諸事盡數完畢,夜色已深,漫天星河傾瀉望仙台。五人並肩踏上高臺,晚風捲著荷瓣、桃瓣簌簌飄落,九尾靈狐蜷在高臺中央,九條長尾鋪開,仰頭凝望璀璨星河。
無需掌心相貼,無需道韻共振,五人同源道心自然而然相融,化作一縷溫潤金光,輕輕縈繞五人周身,滲入望仙台青石,順著地脈蔓延至九州四海。星河微光落在五人素衫之上,勾勒出五道柔和身影,與千年前東極大同碑上浮現的虛影遙遙呼應。
“人間歲歲安穩,山河年年無恙。”阿靈輕聲開口,晚風載著話語飄向萬里凡塵。
“知己朝夕相伴,再無生死別離。”沈清辭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荷瓣。
“虛名浮利皆拋卻,只守谷中四季煙火。”蘇晚卿望向桃林深處埋藏百年桃釀的沃土。
“筆墨長存塵間事,溫柔代代相傳。”安嵐合上手中書卷,眼底滿是黯然。
安鋒環顧身邊四位摯友、酣眠的靈狐、腳下萬里星河,聲音溫潤,藏著萬古不變的初心:“千秋萬載,五友同塵,永不相離。”
星河無聲迴響,萬靈俯首靜聽,幽谷桃林、荷池、靈溪齊齊泛起淡淡柔光,與天際星河相融,三界萬族心中,皆生出一縷平和暖意。
轉瞬秋至,霜降再臨。
千畝桃林褪去青桃,枝葉覆上一層薄薄白霜,紅楓漫山遍野,赤紅葉片鋪滿山間小徑。幽谷迎來採楓製茶的時節,每年霜降,五人都會一同進山收集完整紅楓葉片,曬乾炒制紅楓茶,供秋冬圍爐飲用。
清晨薄霧微涼,五人帶著九尾靈狐穿行楓林,身後浩浩蕩蕩跟著林間生靈長隊。小鹿銜來楓枝,松鼠捧著松果隨行,靈雀落在眾人肩頭,銜來色澤最豔的紅楓葉片。安鋒提著竹籃,將完好楓葉收攏,剔除破損枯葉;沈清辭分辨葉片老嫩,分開收納,嫩葉製茶,老葉入藥;阿靈引山間微風,吹乾葉片表層薄霜;蘇晚卿引一縷東海秋露,均勻灑在楓葉之上,提升茶香;安嵐一邊撿拾楓葉,一邊記錄楓林草木時序,增補《塵間錄》草木篇章。
九尾靈狐不喜霜寒,一路縮在安鋒肩頭,九條長尾裹住身軀,時不時探出頭,啄食竹籃邊緣掉落的楓葉片,嘗一口便嫌棄地扭頭埋進狐毛,惹得幾人輕笑。
楓林深處,學子們正在論道,今日論題是“何為溫柔大道”。見五人一狐途經,學子們依禮頷首,並未上前打擾,自顧繼續暢談。一名凡間出身的少年起身作答,言語質樸動人:“溫柔大道,不是以神通庇護眾生,而是放下殺伐戾氣,以平常心對待草木鳥獸,善待身邊親友,守住市井尋常煙火,人人心懷善意,世間自然無災無難。”
楓林首座立於一旁,望著五人遠去的背影,滿心釋然。當年諸天浩劫,是這五人以血肉換來眾生悟透溫柔的機會,如今代代學子皆懂向善守心,大道真正紮根人間。
採集楓葉完畢,眾人返程歸谷,廊下竹匾鋪滿層層紅楓,日光晾曬,滿山楓香填滿庭院。午後閒來無事,幾人一同去往谷外竹架,檢視四方送來的書信手記,又添上幾盒曬乾桃花、紅楓茶包,供往來訪客自取。
谷外雲階上,一名白髮老者帶著年幼孫兒靜坐,孩童手中捧著一卷翻舊的《桃箋紀事》,一字一句輕聲誦讀。老者見谷內薄霧中隱約的人影,抬手遙遙一揖,不求相見,只求谷中眾人歲歲平安。安鋒遠遠望見,悄悄送出一縷柔和靈氣,護祖孫二人歸途無虞。
深秋之後,轉瞬便是約定的百年桃釀開壇之日。
距離當年埋入陶壇恰好百年,暮春桃花再度盛放,漫山粉白如雲。五人一早便去往桃林深處,安鋒持鐵鍬挖開靈土,五隻古樸陶壇靜靜埋於沃土之下,壇身縈繞淡淡的同源道韻,酒香透過陶壇縫隙緩緩漫出,馥郁清甜,漫遍整片桃林。
九尾靈狐早早守在桃林,蹲在土坑邊,眼巴巴盯著陶壇,鼻尖不停翕動,滿是期待。
沈清辭取出玉質酒勺,啟開壇蓋,桃花靈釀澄澈透亮,花香、靈氣相融,微風一吹,十里皆香。阿靈引春風聚攏酒香,蘇晚卿引來東極溫潤春雨,調和酒液氣韻;安嵐取出五隻粗陶酒盞,並無華貴玉器,皆是安鋒親手燒製打磨;安鋒將酒盞一一斟滿,五盞清酒,盛滿百年相守的溫柔。
五人並肩立於桃林花海之中,掌心輕輕相貼,同源道心共振,沒有恢弘誓言,只有一句輕聲低語:“百年之約,如約而至。”
玉盞輕碰,清冽聲響落在漫天桃花裡,五人淺酌一口,清甜酒香入喉,萬古歲月、朝夕相伴的細碎光景盡數湧上心頭。九尾靈狐湊上前,討要一小盞稀釋過的桃釀,小口慢飲,金紅狐毛沾染桃花瓣,慵懶又歡喜。
當日午後,幾人如約泛舟東極。鮫族備好琉璃畫舫,停靠海岸,萬族百姓遠遠望見,只是拱手致意,不上前打擾。畫舫行於滄海之上,海面風平浪靜,海族孩童在淺海追逐嬉戲,商船往來穿梭,一派安樂盛景。蘇晚卿立於船頭,望著無邊滄海,唇角噙著淺淡笑意;阿靈俯身輕撫海面水靈,聽它們訴說四海四季;安嵐鋪開錦箋,提筆描摹滄海泛舟圖景;沈清辭分贈隨身煉製的桃花丸,贈與前來問好的海族幼童;安鋒靜靜立於一側,替眾人遮擋海上海風。
夕陽沉入東海,漫天金紅晚霞鋪滿海面,畫舫返航,五人一狐踏著暮色歸谷,懷中滿載海族饋贈的海味果脯、深海珍珠,皆是尋常小物,樸素動人。
歸谷未久,冬日大雪如期而至,漫天飛雪覆蓋千畝桃林,清玄閣爐火晝夜不息。五人圍爐閒談,開壇餘下的桃釀置於爐邊溫煮,紅楓茶、蜜漬桃幹擺滿石案。安鋒坐在爐邊雕刻木簪,桃枝打磨光滑,簪頭刻著小巧桃花紋路,分別贈予四人;沈清辭慢燉冬日滋補靈羹,調和四季陰陽;安嵐翻閱百年前埋壇之時寫下的手記,字句溫柔,滿是回憶;阿靈折下寒梅插瓶,冰花落滿窗欞;蘇晚卿講述東極海族冬日慶典趣事。
九尾靈狐蜷在爐火正中絨墊上,半睡半醒,偶爾聞到藕羹香氣便抬眼討要,吃完再次沉沉睡去。風雪封門,俗世隔絕,屋內爐火常溫,知己相守,不談大道,不問蒼生,只細數百年間一樁樁細碎溫柔舊事。
安鋒摩挲手中未完工的桃木簪,緩緩開口:“百年埋壇,轉瞬即逝,想來萬古之前,我從未敢想象,自己能放下手中長劍,日日守著桃林煙火,與諸位歲歲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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