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光漸漸向西偏移,金輝透過書房窗欞緩緩斜淌,落在堆疊如山的箋紙文稿之上。暖融融的氣息充盈一室,五人圍坐書案閒談許久,言語間盡是人間風物與來日構想。眼見安嵐案頭尚有無數學子手記等待謄錄,筆墨勞作耗神費目,眾人不願長久逗留打擾,便相互示意,陸續起身告辭散去,將一方安靜天地留予伏案執筆之人。
一行人走出書房,門外清冷空氣撲面而來,雪光刺目。眾人各自奔赴心中籌劃之事。沈清辭轉身踏雪走向西側藥閣,餘下冬日丹丸、溫補藥包尚待炮製分裝;阿靈沿著靈溪棧道緩步前行,繼續巡查整條谷地水脈,細緻穩固地下交織的水系脈絡,護住凍土之下蟄伏的草木靈根;蘇晚卿動身去往幽谷北端望仙台,觀測星河軌跡、四時氣運,同時心神遙探四海動靜;安鋒手中依舊握著那柄尋常竹帚,餘下棧道積雪需要清掃,除此以外,他心中另有一事記掛 —— 谷口驛站常有楓林書院往來信使停留,估摸著第二批學子手記書信應當快要送達,他打算清掃完畢後前往等候。
清玄幽谷谷口坐落著一座原木搭建的簡易驛站,不施繁複雕飾,樸素沉靜。此地專為楓林書院往來學子、四方遊歷的修行之人、凡間旅人設立,供眾人風雪途中臨時歇腳避寒。驛站之內常年備好陶罐熱茶、粗麥乾糧,無人值守看管,一切全憑往來之人自覺取用,若是消耗物資有餘力者,也常會留下穀物、乾果補給。萬古歲月流傳下來,早已形成默契,從未有人肆意搶奪、惡意損毀。
幽谷素來不喜喧囂擾攘,尋常外人也知曉五位主人性情,若非得到應允,絕不會貿然深入谷地腹地。但凡有書信、物資遞送,大多直接安放於驛站內建的木質儲物櫃中,留下簡短口信,便自行轉身離去,不做久留。
安鋒清掃完主幹道積雪,將竹帚斜倚在清玄閣廊下,整了整衣襟,獨自踏雪向著谷口前行。一路之上白雪漫地,腳下踩踏積雪發出細密咯吱聲響,天地之間靜謐悠遠,唯有偶爾幾聲山雀輕鳴劃破寂靜。
待抵達谷口驛站,抬眼望去,厚厚的白雪完整覆蓋屋頂,簷角垂著細小冰稜,驛站木窗擦拭得乾淨整潔,一塵不染。安鋒推門走入屋內,寒意稍稍緩和。目光投向靠牆的木櫃,櫃門虛掩,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摞厚重封箋,素色封皮之上印著楓林書院獨有的淺紅楓紋印記,一眼便能認出,正是九州各地分院學子千里寄來的手記書信。
除去文稿信札,木櫃角落還堆放著數個粗麻布縫製的包裹,布面沾著些許雪沫與山野泥土,想來是學子親手打包。包裹之中,是少年們閒暇之時製作的冬日米糕、烘烤果乾、蜜漬山果,皆是凡間山野尋常吃食,沒有珍奇靈材,卻藏著一片赤誠心意。
安鋒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將一封封書信、一個個包裹盡數取出,生怕風雪溼氣浸透箋紙,損毀少年一筆一畫寫下的文字。指尖緩緩拂過信封表面,不少封緘之處還殘留乾枯的紅梅花瓣,依稀能夠想見,這群少年定是在總院梅林之下,趁著落雪時節封裝信箋,藉著風雪,託信使送往清玄幽谷。
他抱著所有物件走到驛站廊下,在原木長凳上安然落座,藉著雪後明亮天光,粗略瀏覽信上標註的寄信地址。中原總院、南疆山林分院、北疆雪原寒地學堂、西荒戈壁講學點,一處處地名散落九州四海,相隔千山萬水。無數年少學子,不曾親眼見過清玄幽谷,卻心懷山河太平,將自己冬日所見、心中所思落筆於紙,跨越迢迢路途送到此地。
“一代代少年,心繫山河。” 安鋒低聲感慨,目光望向雪原盡頭遼闊天地,心底泛起綿長暖意。
正低頭翻看信札之時,遠處雪徑之上兩道青色身影快步踏雪而來。二人身著楓林書院統一制式的信使長衫,肩頭揹著厚實布囊,步履穩健。遠遠望見驛站廊下靜坐的安鋒,二人腳步一頓,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見過安鋒先生。”
“不必多禮。” 安鋒微微抬手,一股溫和氣力輕輕托起二人,免去繁複大禮,“今日可是還有一批書信送達?”
靠前一名信使上前一步,解下肩頭沉甸甸的布囊雙手遞出:“總院院長特意託付我二人送來訊息。臨近歲暮寒冬,各地分院收集上來的學子手記數量遠超往年,接下來一段時日,還會有數批書信陸續送往谷口驛站。除此之外,書院打算開春籌辦一場歲暮講學會,院長託我們前來問詢諸位先生,開春是否有空前往楓林總院登臺講學。”
安鋒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心中快速盤算幽谷開春各項事務。藥田開墾、水系調和、桃林育苗、典籍整理諸事堆疊,五人很難抽出同一時段一同動身前往中原。片刻之後,他抬眼緩緩道出想法:“開春幽谷瑣事繁多,我們五人難以結伴同行。可以商議時日,輪流趕赴書院講學。沈清辭可講授濟世醫道,普及養生救人之理;安嵐講述文脈傳承,令少年知曉文字承載的力量;阿靈解說水土四時,教導眾生敬畏山河;蘇晚卿談論山海萬族,化解族群隔閡;至於我,可講述守禦安民之道,述說太平來之不易。”
信使聞言大喜,連忙取出隨身攜帶的麻紙箋紙與炭筆,俯身認真記下每一句話,不敢遺漏分毫。“我返回書院之後,立刻將諸位先生的答覆如實回稟院長。書院上下無數少年,長久以來都期盼能夠親耳聆聽諸位先生教誨。自從大同碑矗立平原之上,萬古五友守護蒼生的故事傳遍三界,無數後生心生嚮往,渴望領悟萬古太平大道。”
“大道從不是高懸九天、難以觸碰的說教。” 安鋒望向遠方一望無際的皚皚雪原,語氣沉穩厚重,“來日講學,不必過多鋪陳萬古浩劫之中廝殺流血的慘烈往事。應當多講述如今盛世安穩,闡釋人心向善的力量。要讓少年明白,守護太平從來不止依靠刀兵殺伐。尋常百姓堅守本心,勤懇向善,鄰里互助,善待生靈,便是在守護大道,守護這片山河。”
兩名信使鄭重頷首,將這番囑託牢牢記在心底。
閒談之間,信使又說起書院近來一樁暖人心扉的趣事:楓林總院梅林成片,冬日紅梅盛放。不少書院少年自發攜上筆墨、木凳,在梅林之下搭建簡易學堂,無償教導周邊村落貧寒孩童讀書識字,不收取半分酬勞。孩童不分門第出身,不論家境貧富,每日頂著寒風踏雪趕赴梅林學堂,誦讀詩書典籍,風雪從未阻斷求學之路。
安鋒靜靜聆聽,唇角緩緩浮起淺淡笑意,心底暖意源源不斷滋生。萬古歲月,他身披戰甲浴血沙場,以手中長劍阻擋浩劫傾覆,拼盡一切所求的光景,正是眼前這般模樣:人人知禮向善,弱小者有人幫扶,文明文脈代代傳遞,戰火流離徹底成為過往。
二人尚有多地需要奔走傳信,不敢長久停留,再次拱手行禮之後,轉身踏上覆雪長路,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原盡頭。
安鋒將所有書信、麻布包裹收攏堆疊,指尖凝起一層柔和溫潤的靈力,輕輕籠罩所有箋紙與吃食,隔絕寒氣與溼氣,避免路途受潮受損。收拾妥當,便起身動身返回幽谷。他打算先分揀一部分手記送往書房交給安嵐,餘下書信妥善收納至清玄閣木櫃存放。
一路踏雪前行,途經藥圃外圍原野,遠遠便看見沈清辭靜立藥閣門前。一排排粗布縫製的藥包懸掛在木質晾曬架上,冬日寒風徐徐吹拂布簾,清苦綿長的草藥香氣隨風四散,飄向遠處雪原。一旁竹筐整齊碼放,裝滿封裝完畢的冬日風寒茶包、滋養脾胃的蜜煉丹丸,待晾曬結束,便轉運至谷口驛站,供給往來行路之人自取禦寒,預防冬日時疾。
沈清辭察覺到腳步聲,側過頭望見安鋒懷中抱著大批書信包裹,停下手中整理藥包的動作,緩步上前:“楓林書院新一批手記送到了?”
“正是,數量比上一批還要厚重。除此之外,書院託信使傳來訊息,開春籌辦歲暮講學會,邀約我們前往總院講學。” 安鋒走上前,將信使帶來的訊息細細複述一遍。
沈清辭眉眼溫柔,淺淺一笑:“開春之時,我恰好能夠整理完成一批基礎藥理典籍副本,屆時一併帶去書院分發學子。講學之餘,可以開設簡易義診課業,教導少年辨識常見草藥、學習處理擦傷風寒一類尋常傷病。他們學成返鄉之後,便能幫扶鄉中鄰里,緩解民間求醫之難。”
“如此甚好。” 安鋒頷首認同,“我先將一部分書信送往書房交付安嵐,晚些時候再來藥閣,與你細緻商議講學課業的安排。”
二人短暫道別,安鋒繼續向著清玄閣旁的書房行進。抵達之時,書房木門虛掩,屋內依舊燈火長明。安嵐埋首案前謄抄文稿,聽見推門動靜抬起頭,看見安鋒懷中高高堆疊的書信,眼底瞬間亮起,當即放下手中狼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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