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靈狐興奮得不得了,在桃花樹下來回奔跑跳躍,追逐隨風飛舞的花瓣,時不時縱身一躍,去撲空中飄散的粉瓣,狐爪掃過枝椏,便落下一陣繽紛花雨。它在落滿花瓣的地面打滾,雪白皮毛沾滿粉色桃花,模樣憨態可掬。
阿靈抬手,接住一片緩緩飄落的桃花瓣,花瓣溫潤柔軟,還帶著春雨殘留的溼潤。她輕聲感慨:“花開花落,年年如是。可同樣一場花開,人間光景,已經大不一樣。”
蘇晚卿站在桃林之中,目光望向幽谷之外那片看不見的萬里九州,緩緩開口:“大典副本送入世間,不過短短數月,人間已經起了許多細微改變。我讀各地送來的書信,不少書院已經將五典列為講學讀本。鄉塾之中,先生講解《人心修典》,教孩童知善知禮;地方官吏翻閱《山河濟世典》,學著體恤民情,順勢而為,不再苛政擾民;醫者研讀《醫養典》,改良藥方,研習四時養生;治水的官吏依照《水土永續典》,學習疏導河道、養護山林;修行之人誦讀《大道本源典》,收斂狂妄戾氣,不再妄求逆天神通。”
安嵐微微頷首,接下話語:“只是改變終究是循序漸進,不會一夜之間天下盡善。世間依舊還有愚昧,還有自私,還有紛爭。只不過,如今世間有了正道作為參照,百姓心中有了是非標尺。從前人們遇災遇難,只會惶恐絕望,或是寄望虛無神蹟;如今懂得自省修身,懂得守望相助,懂得順天時、護水土、修本心。縱然還有矛盾,也知道該以何種方式化解,不必動輒兵戈相向。”
安鋒望著漫山桃花,神色平和:“大道傳世,不是為造出一個毫無瑕疵的完美人間。眾生本就百態各異,有賢良便會有愚鈍,有寬厚便會有狹隘。我們傳下典籍,只是給世人點亮一盞明燈。路,終究要他們自己一步步走。”
沈清辭目光望向桃林外側連片的藥圃方向,春雨過後,藥圃正是一派欣欣向榮。她心中掛念藥圃之中各類本草種苗:“春雨過後,藥圃之中育苗移栽正當時。我今日便要過去,還要整理春瘟預防的病案記錄。靈鳥送來不少地方醫者的書信,向我請教春日疫病防治,我要一一整理答覆,補進醫典的附卷之中,供天下醫者參考。”
說到此處,遠處天際傳來幾聲清越鳥鳴。
數只羽翼瑩白的靈鳥,穿過漫天桃花,振翅飛來,翅膀掠過片片桃花,爪上繫著一卷卷薄薄信箋,盤旋在五人上空,緩緩落下。
安鋒抬手,一隻靈鳥穩穩落於他小臂之上,解開爪上繫縛的書信。其餘靈鳥紛紛落下,將一封封來自九州各地的信件,交到五人手中。
蘇晚卿接過厚厚一疊書信,隨手拆開最上面一卷,信紙是民間尋常竹紙,字跡樸實,並非文人雅士的秀麗筆墨,是南方一處鄉塾老先生所寫。信中細細記述當地春耕情景,鄉塾之中孩童讀書的日常,還有鄉鄰之間化解鄰里田地糾紛的經過。
信中寫道:“往年春日,地界之爭頻發,鄰里反目,械鬥時有發生。今歲鄉中宣講《人心修典》,教人知退讓,明分寸,重鄰里情分。兩戶爭田,鄉老引書中道理勸解,雙方各退半步,劃清田界,設宴和解,再無爭鬥。鄉中百姓皆言,讀此典籍,方知何為立身之本。只是山野鄉民,大多不識字,望可有淺顯白話註解,便於鄉老口頭宣講。”
蘇晚卿讀完,眉眼含笑,將書信遞與身旁眾人傳閱。
“果然如此。” 安嵐看完信箋,輕輕嘆息,“典籍文辭淵深,適合書院學子研讀。可山野之間大量百姓目不識丁,縱有書卷擺在面前,也讀不懂其中深意。只靠讀書人傳講,終究有限。”
安鋒指尖摩挲信紙邊緣,緩緩思索:“此事的確要思量對策。五典正本,要留存本源,不可隨意改動文辭。但可另作一套通俗淺釋,摘錄書中核心要義,改用大白話編撰,不必長篇大論,分成短小篇什,方便鄉老、蒙學先生口頭轉述,謄抄成簡易小冊子,廣為散入鄉野村落。”
“這個法子甚好。” 沈清辭點頭附和,“醫典也是同理。傳世醫典卷帙浩繁,藥理醫理深奧,普通百姓讀不通。可摘錄四時養生、簡易救急的方子,編成通俗小冊子,即便是尋常農夫婦人,也能讀懂,知曉日常護養身體的法子。”
阿靈也開口說道:“《水土永續典》亦是如此。治水護山的大道理,百姓難懂。可簡化成淺顯條規,教百姓何為愛惜山林,何為涵養水源,何為合理墾荒,不可濫伐樹木,不可堵塞溝渠。淺顯言語,方能深入煙火民間。”
蘇晚卿將書卷收攏,眼底燃起幾分興致:“這件事,便交由我牽頭來做。我收集各地來信,知曉民間最困惑什麼,最需要什麼。我摘錄五典核心要義,編撰通俗釋義簡編。可分作人心、醫養、水土、山河、大道五卷簡本,篇幅短小,言語通俗,方便傳抄。待簡編初稿完成,我們五人一同勘定,確認沒有曲解原本道義,再交由遊歷書生、靈鳥,送往天下各處鄉塾。”
幾人都點頭應允。
晨霧漸漸散盡,旭日高升,金色陽光穿透桃林層層花枝,碎金一般灑落在滿地落英之上。漫山桃花灼灼盛放,花香隨風飄蕩。九尾靈狐跑累了,蜷坐在滿地花瓣之中,腦袋擱在前爪上,眯著眼曬春日暖陽,偶爾抖落一身沾滿的桃花碎瓣。
安鋒抬眼望向四方幽谷,目光悠遠:“清玄幽谷,不必走出洞天去教化世人。可我們可以把道義化作書卷,化作藥方,化作淺顯箴言,順著春風,送往世間每一個角落。我們守在此地,卻可以讓大道跨過山川江海,抵達煙火萬家。”
安嵐輕聲道:“人間的風,吹得到幽谷;幽谷裡的道義,也該吹回人間。”
春風浩蕩,漫山桃花簌簌搖曳。花瓣漫天飛舞,有的落在五人衣袂,有的飄向靈溪,順著潺潺流水,向著幽谷之外緩緩漂去,順著江河,奔赴萬里九州。
五人立於灼灼桃林之中,聽風聲,聽流水,聽遠處靈鳥清啼。他們身居幽谷,不涉朝堂,不爭功業,不享盛名,可他們的心意,早已隨著書卷靈鳥,隨著一江春水,散落於世間煙火萬千處。
這一場春日花開,不止是幽谷山川的新生,亦是人間道義向下紮根,向著市井鄉野蔓延的開端。
桃花落處,大道無聲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