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芳華盛放,花期漫漫,春風日日攜著馥郁花香,漫過清玄幽谷每一寸土地。
漫山桃花開至最盛之時,蘇晚卿便將大半精力投入五典通俗簡編的編撰之中。
木屋之中,案几之上堆滿來自九州各地的書信簡牘。窗門大開,春日和煦暖風穿堂而過,捲動案頭一張張紙頁,庭外桃花瓣偶爾隨風飄入屋內,靜靜落在書稿邊角。蘇晚卿整日端坐案前,一手翻閱五典正本,一手翻閱民間寄來的萬千來信,細細甄別世間百姓最迫切需要知曉的道理,摘錄原典要義,褪去晦澀艱深的文言,改用平實易懂的話語重新記述。
她並沒有一味刪減貶低原典,簡編只做摘錄釋義,不改動核心義理。正本留存清玄石室,供後世飽學之士深究大道本源;通俗簡編,專為鄉野百姓而作,不求窮盡玄理,只求實用易懂,講透立身、齊家、養生、護水土、明本心的根本道理。
屋內案几上,筆墨紙硯終日不歇。蘇晚卿執筆書寫,筆尖遊走紙面,沙沙聲響在融融春日裡不絕。
“《人心修典簡編》,先講善惡取捨,鄰里和睦,剋制貪念,放下嗔恨,知足安分。少談玄妙心性,多寫世間日用,何為孝親,何為睦鄰,何為止爭,何為自省。” 蘇晚卿一邊落筆,一邊低聲自語,將一封封鄉塾來信裡提及的民間困境一一對應寫入簡編。
鄰里爭地、親友反目、貪求無度、遇事怨懟,這些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惡,卻是世間家家戶戶常常遭遇的煩惱。簡編便針對這些煙火日常,給出溫和可行的勸誡,不講高高在上的說教,只講普通人過日子的道理。
沈清辭時常過來,與蘇晚卿一同商討醫養簡編的內容。
醫養簡編,更是要貼合百姓日常。厚厚一部《醫養典》,記錄萬千脈象藥理、疑難重症診治,那是留給天下醫者鑽研修習。而民間百姓需要的,是四時如何調養身體,春如何防風熱春瘟,夏如何避暑溼,秋如何潤燥,冬如何禦寒;簡單磕碰受傷如何應急,孩童、老人日常該如何養護;哪些尋常草木可以入藥,哪些草木萬萬不可誤食;飲食起居有何禁忌。
沈清辭將這些實用內容一一摘選出來,摒棄繁複脈理,只寫直白易懂的法子。同時把各地醫者書信之中詢問最多的春日防疫要點整理成冊,寫清開窗通風、清淡飲食、少動肝火,遇到風熱咳喘如何用尋常易得草藥緩解,一旦出現大範圍疫症,該如何隔離防護,切莫迷信巫祝,延誤醫治。
“世間還有不少地方,百姓遇病,第一想到的不是求醫,而是求神巫祝。” 沈清辭指尖點在一頁信紙上,眉宇間帶著幾分悵然,“邊地幾處來信提及,春日偶有小疫發作,部分百姓不去尋醫者,反倒重金供奉巫祝,耽誤醫治,平白生出傷亡。這點,一定要寫進簡編之中,反覆勸誡。不求一夜破除千年舊俗,只求多一人看見,便多一人免於災禍。”
蘇晚卿停下手中毛筆,微微點頭:“積習深重,非一朝一夕可以盡數扭轉。簡編流傳開去,年年歲歲誦讀宣講,潛移默化,慢慢便能移風易俗。我們不必求速效,大道本就是久久為功之事。”
安嵐時常走入木屋,靜靜立在一旁。她與世間萬千心念相連,能夠感知到民間的諸多真實疾苦與執念,會把自己感知到的人間百態娓娓道來,供二人編撰簡編參考。哪裡百姓心中執念最重,何地百姓心中最是困苦,何種偏見流傳最廣,安嵐都一一敘說,讓簡編的文字更貼合世間人心。
安鋒每日處理大典副本傳佈後續諸事,時不時前來勘閱簡編文稿。每一卷寫完一部分,便交由五人共同通讀校對,字字斟酌,生怕釋義出現偏差,曲解原典本意。大道傳於人間,一字之差,便可能誤導萬千世人,萬萬馬虎不得。
阿靈忙完九州水土梳理,也會來到木屋之中。她負責審定《水土永續簡編》,把高深地脈、江河迴圈的道理,化作百姓聽得懂的言語:不許濫砍山林,山林涵養雨水;不許肆意填埋溝渠,溝渠疏導水患;墾荒不可毀盡草木;取用水土,當知回饋大地。都是耕田種地、靠山吃山的百姓日用可行的準則。
白日五人各司其職,日暮時分便會聚在庭院之中。春日晝長夜短,落日餘暉漫天,將整片幽谷染成溫暖橘紅。石桌上擺上粗茶,幾人圍坐,一同校閱白日寫就的簡編文稿,互相提出修改意見。九尾靈狐懶洋洋趴臥石桌一旁,曬著落日,偶爾抬眼看看眾人,又垂下腦袋打盹。
藥圃那邊,沈清辭也從未放下春日的勞作。
春雨過後,藥圃沃土鬆軟溼潤,正是育苗移栽最好時節。每日晨光初亮,沈清辭便帶著藥鋤,去往廣袤藥圃。翻耕土地,分揀藥種,播撒入土,移栽越冬的幼苗。藥圃一望無際,各類本草蓬勃生長,新抽嫩芽層層疊疊,滿目翠色。
幽谷藥圃產出的藥材,一部分留存幽谷自用,更多的,會交由往來遊歷的書生,帶往天下州縣,接濟缺藥的窮苦地方。沈清辭還挑選諸多藥性平和、適宜民間栽種的藥草種子,曬乾封裝,一併隨同簡編書卷送往四方,教百姓在家家戶戶庭院便可栽種,尋常小病小痛,就近便有草藥可用。
這一日,春日暖陽高照,靈鳥又自遠方飛來,帶來幾封來自南方江域的書信。
其中幾封,帶著幾分焦灼氣息。
江南數郡,春雨連綿月餘,江河水位暴漲。雖阿靈早已暗中加固主要堤岸,疏導地脈水勢,避開滔天洪災,但連綿陰雨潮溼悶熱,還是催生了風熱時症。並非奪人性命的烈性大疫,卻傳播頗廣,不少百姓發熱咳嗽,孩童體弱染病者尤多。當地醫者依照《醫養典》原本,已經著手施治,奈何醫者數量不足,鄉野村落缺醫少藥,依舊有不少百姓飽受病痛折磨。
蘇晚卿拆開書信讀完,神色微微凝重,將信箋遞予眾人傳閱。
“不是烈性大疫,可蔓延範圍不小。” 沈清辭看完書信,眉頭微蹙,“南方多雨潮溼,風熱挾溼,最容易侵擾老弱孩童。當地醫者已經用對藥方,只是藥材供給跟不上,偏僻村落百姓得不到及時照護。”
安嵐閉目凝神片刻,感知南方萬千心念,無數病痛愁苦的意念遙遙傳來,混雜著百姓的惶恐不安:“江南數地,家家戶戶多有染病,人心惶惶。所幸讀過典籍的鄉老已經勸導百姓,做好隔離,不讓病患四處奔走,沒有出現更大的擴散。只是民間缺藥,依舊是難關。”
阿靈沉吟片刻:“我可以調節江南一隅的地脈溼氣,稍稍緩解天地間溼鬱之氣,卻不能直接消去人間時症。疫病終究是人身體受邪,還需醫藥調理,我若強行以靈氣消弭病痛,便是越俎代庖,世人便永遠學不會如何自保防疫。”
安鋒緩緩開口:“我們身在幽谷,不可親自奔赴人間,擾亂世道秩序。但可以把醫案、改良對症藥方,連同封裝好的藥草種子、部分炮製好的平和藥材,藉著遊歷書生、靈鳥一併送往江南。同時把尚未定稿完成的醫養簡編防疫篇章先行謄抄,快馬送過去,讓當地鄉塾、鄉老照著宣講,教百姓居家防疫養護之法。”
“就這麼辦。” 沈清辭當即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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