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閉門梳理江南時症對應的全套醫案,區分成人、孩童不同體質,整理出輕重不同層級的藥方,哪些草藥可以就地山野採摘,哪些需要炮製儲備,飲食禁忌,居家護理,一一寫得明明白白。同時挑選大批適宜南方氣候生長的草藥種子,又取出藥圃之中炮製妥當的平和藥材,分門別類打包。
蘇晚卿停下簡編其餘部分的撰寫,優先謄抄醫養簡編防疫篇章,數千份抄卷,交由靈鳥分批馱運,交給去往江南的遊歷讀書人,分散送往各各州縣鄉塾。
安鋒召集常年往來人間、傳遞典籍的一眾遊歷書生。這些書生,讀過傳世大典,心懷濟世之心,往來九州各地,見識廣博。安鋒以靈鳥傳訊,召集部分距離江南不遠的書生,帶上幽谷送出的藥方、藥材抄本,奔赴江南郡縣,協助當地醫者傳佈防疫之法。只做輔助,不越權接管地方醫事,一切依舊以當地本土醫者為主。
阿靈則運轉地脈靈氣,遙遙作用江南大地。不顯露神蹟,只悄悄疏導淤積河湖,加速積水宣洩,調理山川之間鬱積潮溼之氣,減少疫病繼續擴張的天地誘因。
安嵐持續感知江南民心,若是某地生出恐慌流言,或是有人藉機造謠蠱惑人心,她便借天地心念潛移默化,撫平躁動惶惑,讓百姓多幾分冷靜自持,願意聽從醫者鄉老勸導。
一連數日,幽谷之內晝夜不息。木屋之中燈火常常燃到夜半,筆墨不停;藥圃之中,沈清辭帶領幽谷培育的藥靈,分揀晾曬藥材;山谷入口,一批批書卷、藥包打包完畢,靈鳥成群結隊,揹負行囊,振翅飛向江南煙雨重重的遠方。
春日的風,一邊吹開幽谷漫山落英,一邊載著幽谷的心意,飛越千山萬水,奔赴飽受時症困擾的江南大地。
時光緩緩流轉,十數日匆匆而過。
又是一個清晨,漫天朝霞鋪滿東方天際,靈鳥成群歸來。這一批靈鳥,自江南折返,爪上攜帶著江南各地送來的回信。
五人齊聚庭院,一一拆開書信。
書信之中,漸漸不再是焦灼愁苦,多了許多安穩的訊息。
江南各地,得到幽谷傳去的對症醫案,本土醫者依方施治,又有前來相助的遊歷書生分發抄卷,宣講居家防疫,百姓知曉通風、隔離、清淡飲食,不再迷信巫祝。山野間可採摘的草藥廣為利用,加上幽谷送去的藥材種子,缺藥的困境得到極大緩解。
時症一點點被壓制下去。發熱咳嗽的病患漸漸痊癒,孩童染病的死亡率大幅下降。陰雨漸漸停歇,江南迎來幾日晴好天光,溼氣消散,天地環境也利於時症平息。
一封來自江南鄉醫的信,字裡行間滿是感激:“天降春雨卻生時疫,鄉野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幸得幽谷傳下醫案良方,又有簡編抄卷廣傳鄉閭。百姓知避疫之法,醫者有施治之據。病患日漸康復,村落重歸安寧。方知《醫養典》濟世之功,惠及萬千黎庶。我輩行醫之人,當世代傳習,不敢懈怠。”
還有鄉塾先生來信,說簡編抄本送到鄉塾之後,不止醫者研讀,鄉老每日聚集村落空地,把簡編之中淺顯道理講給不識字的百姓聽。男女老幼圍坐聽講,知曉四時養生,知曉避邪防疫,知曉鄰里和睦。
也有書信客觀敘說困境:依舊有少數愚昧之人,不肯聽從勸導,依舊信奉巫祝,耽誤醫治;部分偏遠閉塞小村落,書卷還沒有送達,依舊受病痛侵擾。改變,從來都無法一蹴而就。
沈清辭讀完諸多回信,長長舒出一口氣,眉眼間懸著的擔憂終於散去大半:“時症大勢已平,只是邊隅小村落,還需要時日,書卷藥方才能抵達。”
蘇晚卿翻閱手中一卷捲回信,心中生出萬千感慨:“簡編尚未全部完稿,可先行傳出去的篇章,已經起到這般效用。足見這些淺顯的言語,正是人間煙火最需要的東西。”
安鋒望著遠方天際,緩緩說道:“一場春日小疫,算是一次試煉。傳世典籍,不是鎖在藏書樓供人瞻仰的珍寶,要落到市井鄉野,解決百姓實實在在的苦難,才算真正活過來。”
安嵐神色柔和:“江南民心,已經從惶惶不安迴歸平和。經歷這一場時症,更多百姓懂得順天時、重養生,懂得信醫不信巫。劫難亦是教化,經此一事,大道道義又往人間人心深處紮下一分根。”
阿靈望向幽谷之外萬里山河:“春雨已經停歇,江南河湖水位回落,田地重新露出,春耕接續進行。疫病退去,煙火人間,又要繼續運轉。”
春日的陽光灑落在庭院,桃花已經漸漸走向尾聲,枝頭片片花瓣隨風飄落,樹下鋪滿厚厚一層落英。桃樹枝頭,花瓣凋零之處,小小的青桃幼果,已經悄悄冒了出來。繁花落幕,不是結束,而是孕育果實的開始。
九尾靈狐跑過來,嘴裡叼著一朵快要凋零的桃花,輕輕放在沈清辭手邊石案上。
蘇晚卿拿起毛筆,重新鋪開紙頁:“時症風波暫歇,我們繼續把整套通俗簡編全部做完。五卷簡編,要儘快全部定稿勘校完畢,大批次抄錄,送往天下每一處鄉塾村落。”
筆墨沙沙再次響起。
幽谷之中,桃花落盡,青桃初結。萬里之外江南大地,疫病漸漸平息,百姓重新走出家門,田地間春耕勞作之聲再度響起。
大道不只是高山幽谷裡的玄理,也是病痛之時的一劑藥方,是鄉閭之間一句勸善的言語,是千千萬萬普通人安穩度日的依靠。
春風過處,繁花褪盡,果實初生。大道於人間煙火之中,默默結出果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