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緩緩推移,春光過半。
清玄幽谷的灼灼桃花盡數謝幕,滿山遍野的青桃掛滿枝頭,小小的青果裹著薄薄絨毛,在暖陽雨露滋養之下,一日日膨大生長。桃林褪去爛漫芳華,轉入默默結果的時節。漫山草木愈發繁茂,新葉層層疊疊,濃綠鋪遍群山,幽谷之內滿目蒼翠,生機蓬勃。
靈溪水量依舊充沛,春雨融雪早已過去,溪水迴歸溫潤平和,潺潺流淌,滋養兩岸草木。藥圃之中,各類本草長勢喜人,一畦畦青苗鬱鬱蔥蔥,藥香淡淡的瀰漫在空氣之中。蓮池水面,新荷卷著尖尖嫩葉,鑽出水面,一片片翠綠荷葉漸漸舒展,點點浮萍鋪滿池面,暖風拂過,一池碧波盪漾。
九尾靈狐整日在山林間撒歡,春日山野草木繁盛,小蟲飛鳥極多,它玩得不亦樂乎,時常渾身沾滿花草泥土,日暮才蹦蹦跳跳回到木屋庭院,蜷在廊下睡覺。
經過多日晝夜勘校編撰,五卷通俗簡編終於全部定稿。
《人心修典簡編》《醫養典簡編》《水土永續簡編》《山河濟世簡編》《大道本源簡編》,五部簡編,每一卷都摒棄晦澀玄奧,摘取原典濟世利民的核心要義,言語淺白平實,貼合百姓煙火日用。五人逐字逐句反覆審閱勘定,確認沒有曲解原典本意,方才最終封稿。
簡編定稿之後,便是浩大的傳抄遞送。
幽谷之中開闢出一間抄寫木屋,案几羅列,備好無數竹紙筆墨。五人不必親手謄寫全部抄卷,幽谷之中受靈氣滋養而生的草木靈、藥靈,心性純淨聰慧,習得讀寫,便承擔起大批次抄錄簡編的勞作。木屋之內,日日紙筆沙沙作響,一卷卷簡編抄本源源不斷成型。
一部分抄本交由成群靈鳥揹負,飛向九州四方;更多的,則託付給往來天下的遊歷書生。這些書生心懷道義,自願奔走四方,揹著沉甸甸書箱,踏遍大江南北,翻越崇山峻嶺,渡過大江大湖,把一卷卷簡編,送入州縣學府、鄉塾學堂、鄉老居所。
不僅僅是書卷,還有大量藥草種子,也隨同簡編一同送往天下各處。
清玄幽谷依舊不現身紅塵,不接受世間的朝拜與感恩。所有書卷、種子送出,都只說是 “傳世典籍傳佈之士” 所饋贈,絕不宣揚清玄五人的名號。人間百姓只知五典道義,知曉簡編善言,卻少有人知曉這些東西來自哪一處深山幽谷。
安鋒道:“大道行於世間,應當被世人銘記的,是道義本身,而非我們五個人。若是世人開始崇拜我們,將我們視作神明,求拜祈福,便是走上歧途。我們要做的,是點燃人心之中的心燈,而非讓世人來仰望我們自身。”
眾人深以為然。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去,簡便源源不斷流向世間,來自九州各地的回信,也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斷送入清玄幽谷。
靈鳥每日破曉飛來,攜來各地書信,堆滿木屋案几。有書院先生的探討,有地方官吏的感悟,有醫者寄來實踐醫案,有鄉老講述鄉中變化,也有普通百姓託讀書之人代寫的書信。
世間萬千聲音,跨越萬水千山,一一傳入這片與世隔絕的幽谷洞天。
這一日午後,風和日麗,暖風徐徐。
五人坐在庭院老樹下,一同翻閱堆積如山的來信。石桌上鋪開厚厚一疊紙卷,微風輕輕吹動紙頁。九尾靈狐趴臥一旁,腦袋擱在爪子上,半眯著眼曬太陽。
蘇晚卿拿起一封粗麻紙張寫成的書信,紙面粗糙,墨跡深淺不一,看得出來書寫之人筆墨功底淺薄,應當是鄉間蒙學學子代為執筆,代不識字的普通鄉民寫下心聲。
她輕聲誦讀出聲:“鄉中得簡編,鄉老每旬便聚眾於曬穀場,講書中言語。從前鄰里為雞鴨田圃,動輒爭吵鬥毆。如今聽勸,知退讓,知體諒。村中兩戶人家,世代因舊怨不相往來,聽簡編勸善之言,終於握手言和。家中老幼,皆學四時養生,春日不再閉門捂厚衣,開窗通風,少染風熱之症。山野人家,不懂大道理,可這些淺顯言語,聽得懂,做得到。不知編書之人身在何方,只願世間多存這般善言,歲歲年年,護佑黎民。”
讀完,蘇晚卿緩緩放下信紙,眼底漾開溫柔笑意:“這便是編撰簡編的意義。不必高深玄妙,只要尋常百姓聽得懂,做得到,便是價值。”
安嵐手中拿著數封來自邊地村落的信件。那些偏遠之地,此前教化難以抵達,民風彪悍,時常有宗族械鬥,濫伐山林,不懂四時養生。如今簡編輾轉送到,鄉老照著宣講,世道人心,正在一點點發生改變。
“改變是緩慢的。” 安嵐緩緩說道,“邊地舊俗根深蒂固,不會一兩卷書便徹底扭轉。有的村落接納善言,鄰里日漸和睦;也有的地方,簡編送到,卻被當地頑固老者斥為異端,束之高閣,不肯宣講。人心百態,萬般不同,我們不能強求所有人都幡然醒悟。種子已經撒下,有的即刻發芽,有的要埋在泥土裡,等待數年,甚至數十年,才會等到合適時機破土而出。”
沈清辭翻看一眾醫者寄來的回信,心中滿是慰藉。天下諸多醫者,研讀《醫養典》正本,又活用簡編之中的居家養生之法,在鄉閭之間治病救人。不少醫者還把自己行醫過程之中摸索出來的新方子、新醫案寫下來,寄往清玄幽谷,希望能夠增補進醫典附卷,留給後世醫者參考。
“天下醫者,已經開始自發增補醫典。” 沈清辭指尖撫過一卷醫案,眼中光亮溫潤,“這正是安鋒當初所說,典籍送入人間,便不再只屬於幽谷。世人研習,實踐,增補,修正,一代代人添磚加瓦,醫道才會生生不息,不斷完備。不是我們五人閉門寫出一部完美的書,而是萬千世人,共同鑄就傳世大道。”
安鋒手中捧著幾封來自地方官吏的書信。如今不少官吏研讀《山河濟世典》,懂得體恤民情,順勢而為,不興苛政,不濫用民力。遇到災荒,不再一味壓制百姓,而是學著疏導民困,鼓勵民間守望相助。當然,也依舊有部分官吏,依舊貪戀權財,固守舊習,對傳世典籍視而不見。
“世間官場,依舊良莠不齊。” 安鋒神色平靜,不見憤懣,“典籍可以提供道義標尺,卻不能強行改變身居權位之人的本心。為官者願不願意遵從正道,終究取決於他自己的內心。典籍不能根除世間貪腐,卻可以給世人一把衡量是非的尺子。百姓讀了簡編,心中懂得何為仁政,何為苛政,心中自有評判。時日長久,世道的標尺便會慢慢發生偏移。”
阿靈手裡,是諸多治水、護林官吏,還有山野樵夫、種田農夫的來信。許多地方依照《水土永續簡編》的勸誡,不再無度砍伐山林,開始植樹固山;不再隨意填埋河道,疏通溝渠;開墾荒地之時,懂得留存草木,不把山野砍伐一空。部分飽受水土流失之苦的州縣,已經慢慢看見山川水土好轉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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