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頭一日比一日熾烈。
清玄幽谷之中,蓮池花開愈發繁盛。自第一朵荷花於暮色綻放之後,短短幾日,滿池花苞接連甦醒,競相盛開。偌大一方蓮塘,碧波萬頃,荷葉田田,千朵荷花亭亭出水,瑩白、素粉、淡紅,各色荷花錯落綻放。清風掠過水麵,萬千荷葉翻湧碧浪,荷香清潤悠遠,漫過岸邊,飄入木屋庭院,稍稍消解盛夏白日灼人的暑氣。
清晨之時,薄霧輕籠蓮池,荷花帶著晨露,花瓣瑩潤剔透;正午烈日當空,荷花迎著驕陽肆意盛放;待到日暮,落日餘暉灑向水面,紅花碧葉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輝,水光波影,美不勝收。
九尾靈狐格外喜愛蓮池這片地界。每到清晨,它便跑來池邊,蹲坐在青石上,看水面蜻蜓飛舞,看錦鯉在荷葉底下穿梭游弋。晨露打溼它的狐毛,它也毫不在意。正午日頭毒辣,它就躲在蓮池岸邊大樹濃密樹蔭底下,趴在冰涼青石上酣睡,躲避炎炎暑熱。
藥圃之內,盛夏亦是一派蓬勃。諸多夏生本草進入採收時節。沈清辭每日清晨趁著暑氣尚未升騰,便去往藥圃。帶上藥籃,採收已經成熟的藥材,分揀、清洗、晾曬,木屋之外搭起連片晾曬木架,各類草藥鋪展其上,在盛夏陽光之下慢慢脫水,醞釀醇厚藥香。
夏日多暑熱、痢疾、瘴毒,沈清辭把北地藥方之外,也整理整套盛夏民間養生防疫簡冊,補充進《醫養簡編》附卷。寫明夏日避暑、飲水潔淨、飲食不可貪涼、驅蟲防疫的種種居家要點,交由靈鳥傳向九州各處。
抄寫木屋之中,典籍勘誤工作依舊沒有停歇。
蘇晚卿帶領一眾靈物,將全套五典勘誤總錄完整定稿。厚厚數冊勘誤錄,把千百條各地抄本出現的異文、錯字、曲解風險全部逐條釐清。勘誤錄隨同重新謄抄、字字對照正本的精準新版簡編,源源不斷送出幽谷,送往天下書院、鄉塾。
各地拿到勘誤錄的讀書人,紛紛對照勘誤條目,校正本地流傳多年的舊抄本。不少書院先生來信,感嘆不少舊抄本錯漏積累已久,若不是此番勘誤正本傳回,經年累月,訛謬便會代代流傳下去。
但所有人心中,最牽掛的,依舊是千里之外風沙漫天的北地邊地。
自遊歷書生攜帶書卷藥方離開幽谷之後,北地路途遙遠,大漠戈壁阻隔,訊息傳遞極慢。靈鳥往返一趟,要跨越千山瀚海,耗費許多時日。幽谷之中,眾人只能靜待來自北地的音訊。
安嵐始終分出一縷心神,遙遙牽掛北地部族的心念流轉。
起初,那邊人心依舊躁動惶惑。久旱無雨,土地乾裂,草木枯死,牛羊日漸羸弱。巫祝依舊在部族之中四處奔走,拿著錯漏舊抄本不斷宣講獻祭之說,不少部族民眾心中恐懼,已經開始籌備獻祭所需之物,狂熱的情緒在部族之間悄悄蔓延。
安嵐便靜靜運轉心念之力,如同潤物無聲的細雨,去消解民眾心底那份被絕望催生的狂熱。不製造任何異象,只是撫平人心之中的躁狂,讓百姓心中多一分冷靜,多一分遲疑,不會徹底被邪說裹挾。可人心積習深重,這份力量只能緩衝,不能直接根除愚昧。
阿靈亦遙遙照拂北地大地。她循著地脈脈絡,尋到深埋地下的數處地下泉脈,以靈氣輕輕鬆動表層土層,地表出現溼潤土痕,隱約有水汽滲出,給當地留下掘井取水的線索。可部族百姓被巫祝的言論矇蔽,很少有人留意到大地給出的徵兆,依舊把全部希望寄託於虛無獻祭。
日子一日日在等待之中度過。幽谷蓮池花開正好,荷風陣陣,而遠方北地依舊風沙漫天。
這一日正午過後,天際傳來靈鳥急促的鳴嘯。
數只靈鳥穿過炎炎盛夏長空,羽翼風塵僕僕,羽毛之上還沾染著大漠細沙,盤旋著降落庭院。它們自北地瀚海長途歸來,爪上牢牢繫著書信簡卷。
五人即刻齊聚庭院樹蔭之下,拆開風塵僕僕的信箋。
是奔赴北地的遊歷書生送來的訊息。
書信之中記述,一路穿越戈壁風沙,歷盡酷暑跋涉,終於抵達受旱災蠱惑最深的那處部族聚居地。可他們初到之時,處境十分艱難。巫祝在部族之中聲望極高,早早散播流言,言說外來之人是災禍的化身,不許部族民眾親近書生,不少百姓對他們充滿戒備疏離。
書生沒有爭辯激化矛盾,也沒有強行宣講道理。他們先不去駁斥巫祝,而是循著大地顯露的水汽痕跡,尋到地下泉脈露頭之處,手把手願意聽勸的部族青壯,一同挖掘淺井。
戈壁掘井何等辛苦,烈日灼燒,風沙撲面,眾人頂著酷暑,一鏟一鏟掘開乾硬土層。數日勞作之後,地下泉水終於奔湧而出,清冽井水湧出地面。
枯竭許久的土地,迎來活的水源。
活生生的井水擺在眼前,部族之中不少百姓內心開始動搖。求獻祭多日沒有半分甘霖,反倒是外來之人帶領掘井,挖出救命活水。
藉著井水帶來的轉機,書生才取出勘誤錄、校正完畢的全新簡編抄本。當著部族長老、眾多族人的面,拿出新舊兩份抄本對比。把舊抄本的錯字、脫句一一指出來,對照正本原文,逐句拆解巫祝刻意歪曲的道理。
“《人心修典》所言自省,是反省自身言行,勤勉勞作,體恤鄰里,養護水土,以此安身立命,而非殺生獻祭,討好虛無神明。” 書生當眾宣講勘誤錄上的釋義,又把幽谷帶去的解暑防疫藥方、耐旱作物種子分發給族人。教百姓囤積雨水,做好暑天防護,不要耗費物資籌備獻祭,把精力用來興修簡易水利,守護部族老幼。
可巫祝依舊不肯善罷甘休,依舊在部族之內煽動流言,言說井水乃是妖異幻術,蠱惑族人不要相信外來書生。部族之內人心分裂,一部分人親眼見到井水實效,願意聽從正道勸誡;還有一部分年老族人,篤信世代流傳的舊俗,依舊站在巫祝一邊。部族之中,兩種聲音互相拉扯,局勢依舊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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