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分裂,有覺醒,亦有頑固。” 安嵐緩緩睜眼,神色平靜,“我會繼續撫平那份被煽動出來的狂熱,卻不能替他們做出抉擇。最終,要部族的百姓自己分辨何為真,何為偽。”
阿靈沉吟片刻:“那處部族周遭,尚有數處地下泉脈。我可以再顯露幾處水汽痕跡,卻不能直接讓泉水噴湧而出。生存的活水,需要他們親手挖掘出來,才懂得珍惜。若是我直接湧出泉水,百姓便會以為是神蹟,反倒又會生出新的崇拜。”
沈清辭思慮道:“盛夏暑熱,邊地缺水,暑疫隱患依舊高懸。信中提及部族已經有老幼出現暑熱病症。我再整理一份更精簡的救急方,連同一批耐旱藥種,交由靈鳥加急送過去。即便人心之爭尚未分出勝負,也儘量保全部族百姓的性命。”
蘇晚卿將勘誤錄再取出一冊,補充數條專門針對邊地容易被曲解的條文註解,交由靈鳥一併帶走:“把辨析獻祭邪說的註解再寫得通俗直白。不必講高深義理,就講生存實事。”
商議已定,靈鳥再度振翅,揹負書卷藥方,再一次衝入炎炎盛夏,向著風沙漫天的北地飛去。
時光又緩緩淌過十餘日。
幽谷蓮池,此時開到最盛的時節。千朵荷花怒放,碧葉連天,滿池芳華,荷香瀰漫整座山谷。朝有晨露沾花,暮有晚霞映水。偶爾有細雨灑落幽谷,雨珠在荷葉之上滾動,叮咚作響,雨過之後,荷花愈發潔淨明豔。
藥圃之中夏藥採收有條不紊,木屋晾曬架上層層疊疊鋪滿各色草藥,盛夏藥香與蓮池荷香交織在一起,形成獨屬於清玄幽谷盛夏的氣息。
就在滿池荷花盛放至極之時,北地靈鳥再度歸來。
這一次靈鳥帶來的書信,字裡行間終於卸下了焦灼,透出塵埃落定的安穩。
書信之中記述後續經過。
掘出第一口井水之後,部族一部分青壯,跟著書生指引,又陸續掘開另外兩處泉眼,數口活井,滋養乾涸的戈壁土地。部族百姓終於喝上清涼井水,牲畜也得以存活。
巫祝依舊不肯放棄,挑選部族集會之日,打算強行舉行獻祭儀式,想要藉著古老儀式重新收攏人心。集會之上,巫祝手持錯漏舊簡編,高聲宣講獻祭贖罪的說辭。
而遊歷書生,當著全部族男女老幼,把新舊抄本、勘誤錄全部鋪開。將正本原文、抄本訛誤、被篡改的字句,一字一句當眾誦讀比對。一邊是空洞虛無的獻祭祈求,一邊是實實在在掘井得水、防病護生的法子。
部族之中,許多百姓親眼看見井水活命,讀過校正之後的簡編,聽過勘誤釋義,心中漸漸明辨是非。大部分族人不再信服巫祝的虛妄言辭。部族長老商議之後,否決獻祭儀式。
巫祝失去族人信賴,蠱惑人心的說辭,在活生生現實面前,徹底土崩瓦解。
鬧劇散去,風波平息。
部族放棄獻祭舊俗。族人依照簡編與水土冊頁,繼續挖掘水井,囤積水源;依照醫方,做好盛夏防暑防疫;分發下去的耐旱種子,被播撒進土地。部族長老讓人把校正完成的簡編與勘誤錄妥善抄寫,世代留存部族,教導族人。
信中也客觀寫明,依舊有少數年邁族人,心中依舊放不下舊有信仰,只是不再能夠煽動部族做出極端之事。舊俗不會一瞬間徹底消亡,只是不再能夠為禍一方。
乾旱依舊還在北地大地上延續,雨水尚未降臨。但百姓不再寄望虛無獻祭,而是依靠雙手掘井取水,抗旱度日。縱然環境依舊艱苦,人心已經不再惶惑瘋狂。
“旱災依舊還在,可人心的災厄,已經消解大半。” 蘇晚卿讀完長長的書信,長長舒出一口氣。
安嵐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淺淺釋然:“人心的劫難,往往比天地災荒更加可怖。天地大旱尚可靠井水緩解,人心若是陷入偏執狂熱,便會自我毀滅。如今,北地部族,跨過了這一道劫難。”
阿靈望向北方:“地下泉脈已經顯露,剩下的,就交給百姓自己。何時天降甘霖,便聽天道時序。”
沈清辭心中寬慰:“只要百姓懂得自保,懂得尋醫求藥,不寄望虛妄祭祀,就算依舊身處旱荒,也能保全許多性命。”
安鋒緩緩開口,目光望向石室藏書的方向:“經此北地風波,更印證一件事。正本藏於幽谷,勘誤錄要長久流傳世間。大道書卷,交付人間,便要時時正本清源,防備傳抄訛誤,防備有心之人斷章取義。往後,每過三年,我們便彙總天下反饋,更新一次勘誤總錄,送往九州四方,成為定例。”
庭院之外熱風徐徐吹來,裹挾濃郁荷香撲面而來。
幾人移步蓮池岸邊。
滿池荷花灼灼盛放,碧水紅花,翠葉無邊。錦鯉成群,在荷葉之下往來穿梭。九尾靈狐在岸沿蹦跳,追逐低飛的白色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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