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他依舊照常接診前來求醫的鄉鄰病患；夜深人靜的時候，便獨自坐在燈下，反反覆覆思索這件事。
一邊是山野茅屋，力量微薄，僅憑師徒幾人一己之力，行走四方，分發手記草藥，進展緩慢，力量有限；另一邊是郡府官署，手握官府資源，可以把醫藥善念快速鋪展開來，卻又要墜入官場的人情糾葛，要面對無數身不由己的困境。
這是一道極為兩難的抉擇。
夜裡，窗外寒風簌簌拍打窗欞。陳懷安攤開一張麻紙，提筆寫下一行行字，將兩方面的利弊一一羅列於紙上，反覆權衡。
這三日之間，青山村的鄰里依舊不時過來勸他接受徵聘。不少鄉親依舊執著地認為，去到郡城做官，是一件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與此同時，訊息也順著紅塵氣運，遙遙飄向清玄幽谷。
清玄幽谷的桃林早已落盡花葉，冬日的幽谷卻不見嚴寒。谷內自有一方獨立的世序，靈溪潺潺流淌，地氣溫潤。只是天上雲層淡淡，一改往日明媚晴光。
五人一狐依舊立於山岩高臺，俯瞰下界江南青山村落那一間茅屋。
沈清辭望著下方，緩緩說道：“流言風波是外來的毀謗試煉；盛名讚譽是外來的稱頌試煉；如今官府徵聘，便是權位之試煉來了。”
安嵐微微垂著眼眸，輕聲道：“凡人修行，最難的往往不是來自外界的打擊，而是主動送到手上的機緣與權柄。災禍襲來之時，人心尚且容易警醒；可當一份光鮮的機遇擺在眼前，許許多多堅守多年的本心，便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慢慢鬆動。世人往往以為得到權柄，就更方便行善；卻常常忽略，權柄本身，便會悄悄改變一個人的本心。”
安鋒神色沉斂悠遠：“災荒，是生死之煉；流言，是譭譽之煉；如今這份官府徵聘，便是權欲之煉。這一關，比起先前的流言風波，更加隱晦兇險。外敵一目瞭然，機緣卻裹著一層善意的外衣，人心往往疏於防備。若是抉擇稍有偏差，多年堅守的道心，便會在此處慢慢偏移。”
蘇晚卿已經鋪開嶄新的一卷竹簡，筆尖懸停，靜待紅塵之中凡人做出抉擇：“且看他如何取捨。拒絕，便會白白錯失藉助官府廣佈醫道的機會；若是接受，便要踏入塵網，從此捲入官場人事糾纏。進退之間，皆是難處。沒有一條全然圓滿毫無缺憾的道路。凡人於兩難之中抉擇，便是道心成長之時。”
白衣阿靈輕輕說道：“世間從不存在完美的道路。無論選哪一邊，都會有得失。真正的考驗，不在於選得一條毫無缺憾的路，而是無論走上哪一條路，都能不能守住最初那顆醫者仁心。只是官場紅塵糾葛盤根錯節，一旦踏進去，想要再抽身而退，便千難萬難。”
腳邊雪白九尾靈狐蜷起尾巴，安靜伏在青石之上，琉璃色眼眸望向下界，靜靜等候。
幽谷之中依舊是旁觀，不做半點提點，不降下託夢，不示任何吉凶預兆。一切抉擇，盡數留給凡塵之中的陳懷安自己去思量決斷。
三日的思索期限很快便至。
第三日清晨，陳懷安喚來門下所有弟子，召集到茅屋的小院之中。冬日淡淡的天光落下來，院地上薄薄鋪著一層白霜。
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提筆，親手寫下一封回信，回呈郡守。
信中言辭懇切，首先深深拜謝郡守賞識舉薦的一番厚意。而後婉言辭謝了郡府醫官的徵聘。
但他也並非就此全盤放棄借官府之力傳播醫藥善念。
陳懷安在書信之中提出了自己的設想：他本人依舊留在青山村，不入郡城，不領官府俸祿，不接受官身。但是他願意以一介布衣醫者的身份，作為郡府的民間客賓，和官辦藥局達成一種鬆散的合作。
往後，由郡府官署出資，大批次刊印《山野簡易本草手記》，下發江南各個州縣、鄉、裡。刊印的內容底稿，由陳懷安負責校核修訂，保證書中藥方穩妥安全。同時，若是郡府籌辦面向寒門子弟的民間醫藥講習，陳懷安可以擇時節，受邀去往郡城或者各個縣城，短期前去講學授課，傳授基礎草藥知識。講學結束之後，依舊返回青山村，依舊迴歸山野行醫。
不接受官銜，不入官場，不領俸祿；但是願意以布衣之身，配合官府，一同做廣傳民間醫藥這件善事。
如此一來，既可以借官府的力量，讓本草手記大量刊印流轉四方，救濟更多窮苦百姓；又可以保全自身布衣的身份，不必徹底捲入官場人事糾葛之中。
讀完師尊寫下的回信，一眾弟子先是愕然，隨即細細琢磨，方才體會到這一重取捨的精妙。
林硯心中豁然通透，慨然嘆道：“原來還可以是這般取捨。不必全然接納權位，也不必為了守住自身，便徹底拒絕所有相助的機緣。取善事而行，避開權網束縛。”
陳懷安看向一眾弟子，緩緩說道：“世事並非非黑即白，要麼全然接納，要麼全然拒絕。行善之路，貴在變通。我們可以借用官府刊印的物力，卻不必把自己整個人交出去，捲入官場塵網。借外力，但不被外力束縛；取其事，不取其官。守住布衣之身，本心才依舊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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