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謂的一字一句不過壓痕罷了,存在之短暫,如同平湖風起牽動的漣漪,用不了多少時日便會消失在書頁之間。可偏偏就是這樣輕、這樣淺的壓痕,卻在瞬息間命中了桑曼文。
透過印痕,桑曼文看到另一個困境之中的女子。她們同樣痛苦,同樣掙扎。心中,同樣燃著一簇名為不甘心的烈火。
但龐楨的烈火,快熄滅了。
彼時的龐楨,已被迫答應下詹遠的求婚。
長久以來的痛苦浸泡著她,逐漸將她嚮往自由的意志侵蝕殆盡。
在知道自己即將被推進婚姻之後,龐楨在日記上寫下這最後一份清醒,卻又將其撕去。然而,她壓在書上書寫時的印痕,卻留了下來,成為龐楨麻木如泥胎木偶前,最後發出的虛弱嘆息。
從龐楨留下的壓痕裡,下筆最用力的是兩個問句。
為什麼?憑什麼?!
一筆一劃如同嶙峋瘦骨,叩問蒼天。
“那兩句話,同樣是我內心的疑問。”桑曼文回憶起書上的語句,內心猶有觸動:
“當時的我始終也想不明白,一切為什麼會落到那樣的地步?憑什麼鄧濱能那樣肆意傷害我,謀劃著將我父母的遺產據為已有,我卻無計可施?”
兩名女子悲憤的質問聲,在這一刻重疊。
她們的痛苦相互映照。
不同卻又相似的困境,束縛住了她們,卻將她們的心魂緊緊綁在了一起。
桑曼文微低的臉龐,隱沒在審訊室的漆黑裡,更深的眼底卻隱約閃著微光:“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相信,我和龐楨絕對是有緣的。我去的那個社群圖書館裡,有至少6000冊圖書。其中,單單流動圖書就有1500本。我們兩人拿到同一本書的機率,不到六千分之一。”
僅僅六千分之一的機率,偏偏讓她們兩個同病相憐的人相遇,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宿命?
“看到那些壓痕的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桑曼文垂眸看著龐楨:
“我父親早前跟詹家有些來往,知道詹遠這個私生子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不幸始於婚姻,所以我知道一旦進入這段婚姻,龐楨必定比我更加痛苦。尤其,她還有一對那樣封建的爸媽。”
桑曼文從小深受父母疼愛,若不是母親和父親先後去世,她本不會受此打擊。但龐楨不同。
龐楨的父母封建古板。
比起父母,他們更像龐楨的公婆。
不僅將女兒婚前失貞看得比天還大,他們的字典裡,更沒有分居或離婚二字。
即便桑曼文並不認識龐楨的父母,也可以想見,龐楨的孃家沒法成為她的庇護所。只因在這樣思想陳舊的父母心裡,嫁出去的女兒就如潑出去的水,斷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就算女兒婚後受了委屈,這對父母也只會為虎作倀,把逃回孃家的女兒攆出家門,逼她主動向詹遠道歉和好。
龐楨一旦出嫁,便不再有家。
“但幸好,我能在龐楨出嫁前看到那些壓痕。只要還沒有正式成婚,一切就還有機會挽回。”桑曼文緩聲說道: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壓痕是誰留下的,甚至因為有壓痕的那本書是流動圖書,也沒法判斷那個人究竟有沒有來過這間圖書館。為了找到她,我只能用最傻最笨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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