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望輕輕咬下一口,溫熱的麵皮在唾沫裡慢慢融化。
咀嚼間,淡淡的麥香混著肉餡的滋味散開,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再淌進胃裡,一股暖意順著腸胃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泡進了溫熱的泉水裡,舒服得讓人鼻尖發酸。
——明明就是再尋常不過的白菜豬肉饅頭。徐相望這麼想著,可眼眶卻是泛起熱意,鼻尖也有些發澀。
“小娘子,你還年輕。”老婦人看著彷徨又茫然的徐相望,彷彿見著過去尚且年幼,身陷困境的自己。她柔和了眉眼,輕輕拍了拍徐相望的手背:“往後的日子還長久著,沒什麼坎是過不下去的,別鑽牛角尖。”
頓了頓,她說:“要往前看。”
另一側的中年婦人深以為然,笑著接話:“大娘說的是,來,小娘子嚐嚐這個,這是我家做的糖山楂,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哦!”
說罷,她從布包裡拿出賣剩下的酸甜山楂,塞進徐相望的手裡。
“對對對,來,吃個肉餅。”
“要不要吃粽子糖?甜得很!”
溫和的話語如暖流般淌入徐相望的耳中,她的手裡很快堆了好幾樣吃食,有肉餅、有果子,更有人往她手裡塞了個陶碗,裡面還盛著溫熱的糖水。
“這是自家做的飲子,是用生薑和紅棗煮的,你喝一點,剛好能暖暖身子。”
“謝謝……唔,好喝!”徐相望捧著陶碗,啜了一口溫熱的姜棗湯,面露驚喜。
這看似尋常的姜棗湯並非事先熬膏,再用水化開的那種,而是直接用生薑片、紅棗和紅糖燉煮的,湯汁稠得快能拉絲了,一口下去,喝不出生薑的辛辣,只有棗香和甜香在口腔散開,一股暖意順著喉嚨直往肚子裡淌。
喝完這一碗,徐相望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暖洋洋的。
“那可是,我家做的飲子是頂頂好喝的!來,我再給你倒一碗!”提供飲子的婦人姓湯,據她所說她家在市南坊開飲子鋪,聽到徐相望這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藉著美食的話題,車廂裡愈發熱鬧起來。徐相望有些無措地抱著這些吃食,默默聽著身側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家常趣事,心底的茫然漸漸消散了些。
車行到半路,老婦人也跟眾人說起自己的過往,語氣平淡:“我當年出嫁三月,夫君便出事沒了,夫家說我剋夫,把我趕回孃家,村裡人也都指指點點,說我註定是要去廟裡當姑子的命。那時候我天天哭,日日哭,險些一雙眼睛都哭瞎了。恨不得拿根繩子吊死得了,後來才曉得,我這般作踐自己,反倒讓家裡人跟著被人戳脊梁骨。”
“大娘子,那後來呢?”
“我後來就去城中鋪子裡尋了雜活,從跑堂打雜,洗碗拖地的雜工做起,後頭還賣酒賣藥,實在沒錢時還走街串巷給人送外賣。”
老婦人眯著眼兒,回想著往事:“日子久了,攢了點銀錢,我便自己租了鋪子做小生意,再後來我在城裡置辦了房產,又挑了一位踏實脾氣好的夫君,膝下有了一雙兒女。”
“後頭回村裡去,哪個不說我運道好,福氣好,還有人求我在她家女兒婚禮上做個全福人呢。”
“大娘子是有福氣的。”
“哪有什麼福氣,都是靠自己拼出來的。”老婦人看了一眼徐相望,笑著說道。
徐相望自是看出老婦人的好意,認認真真頷首,暗道原身若是能走出那座牢籠,瞧見外面的人與事,再聽聽老婦人的話,是不是也不會選擇走上這條絕路?
就在這時,牛車漸漸放緩了速度,隨後穩穩停了下來。車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洪亮有力:“客官們,馬上就到錢塘縣了!”
徐相望起身,跟著人群走下牛車,排著長隊接受查驗。她站在隊伍裡,不自覺地仰頭望去,面前是高大的城門,上書永昌門三個大字。
徐相望上交關引,由值守兵卒查驗。她能感受對方掃視的目光,良久兵卒將關引放回她手裡,高呼一聲:“透過。”
徐相望往前走了兩步,終於踏進了這座城池。這裡遠比剛剛經過的小鎮要繁華千倍萬倍,街道寬闊,兩側不再有土坯房,而都是木構兩三層高的商鋪,不僅路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而且空氣中不再滿是糞臭味和土腥味,反而充斥著各色吃食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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