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娘子早已在二樓等候,見三人上來,立馬指著最裡頭的套間熱情說道:“原先那間客房狹小,你們三人住著不便,分開住又沒人照看。我特意給你們換了套間,裡外兩間臥房,外頭還帶小廳,臨街窗戶採光也好,住著寬敞舒坦。”
徐相望連忙擺手推辭:“不用特意麻煩,我住原先的房間就好,兩個孩子的客房我單獨付錢。”
“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姚娘子先前還在愁要用什麼法子留下徐相望呢,如今看著徐青雲和徐雲端,就像是看到了天降的福娃,巴不得好好籠絡,時下哪肯收錢,臉上笑容燦爛:“這房間常年空著,閒著也是閒著!你們只管安心住下,不必跟我客氣。”
說罷,姚娘子就喚來夥計,讓他幫著徐相望幫執行李,更換房間。
徐青雲原以為,徐相望單獨住在客店,定會有不少行李。可他等了半響,才發現夥計只是將先前用的被褥水盆等物搬了過來,徐相望的行李不過是個不大的細布包袱,就連換洗衣裳也堪堪只有兩套。
紅姐兒先前的那些話頓時在他腦海裡盤旋,徐青雲心底彷彿生出一幅畫面:一個渾身溼透,形容落魄的年輕娘子,畏畏縮縮走進客店,低聲下氣求著店家留她做廚娘,以工抵賬。
剎那間,他心底積攢許久的怨懟,如同春日暖陽照耀下的殘雪,悄無聲息間便消融得乾乾淨淨。
徐雲端拉了拉徐青雲的袖角,聲音細若蚊吶:“哥哥,姐姐的東西好少。”
“……嗯。”徐青雲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一些,說到底都是那混蛋的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沒有半點良心的垃圾貨!
另一邊,徐相望送走幫忙的夥計,抬手合上門。她轉過身,便對上兩雙眼睛,一雙溼漉漉的,宛如小狗,另一雙緊繃壓抑,藏著滿腔怒火。
徐相望一時語塞,半響輕聲道:“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去縣衙。”
徐青雲板著臉兒,沒應聲,反倒是讓徐相望到跟前來坐。
“你先前話沒有說完。”他雙目直直盯著徐相望,“那畜生,到底是如何把你趕出家門的?”
“我剛剛說了,我們是和離。”
“和離?”徐青雲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語氣陡然加重:“他剛考上舉子,便將你轟出家門,擺明了就是忘恩負義,以貴嫌貧之舉。若是你舉報到官府,這足以撤了他的功名,就他的秉性,怎會輕易放你走?”
徐相望沒想到徐青雲年紀雖小,但敏銳得很,這麼快就發現其中的貓膩。
她正遲疑著不知如何開口,徐青雲已然投來一道銳利眼風,步步追問:“紅姐兒說,你來客店的時候渾身溼透,又是怎麼回事?”
面對徐青雲灼灼目光,徐相望沉默片刻,終於決定坦白:“我並非你們的姐姐。”
這句話宛如一塊巨石砸落水面,驚起大量水花和漣漪,以至於徐青雲和徐雲端臉上空白一瞬,質問的話語更是戛然而止。
說出這句話以後,徐相望反倒是鬆了口氣:“你們姐姐嫁過去之後,常年被夫家欺辱打壓,擔心你們亦會被牽連,方才選擇斷聯的。”
頓了頓,徐相望輕聲道:“她的確沒能和離離開,而是選擇跳水自盡。”
兩個孩子僵在原地,久久無聲。
“我來自另一個世道,陰差陽錯進了她的身子。”徐相望看著兩人呆若木雞,久久沒有回應的模樣,也不催促,只平靜往下說:“我得今日見到的那位李官人救助,方才撿回性命,隨即手持鐮刀從那一家人手裡搶回嫁妝,而後來的錢塘縣。”
話音落下,屋裡死寂一片。
徐相望看著兩個孩子眼神放空、久久回不過神的模樣,心知這事換誰都難以一時接受,便輕聲安撫:“該說的我都說了,上床歇息吧。”
“嗯……嗯。”
“嗯。”
徐相望像是趕羊一般,將兩個孩子送到床榻上,給他們蓋好被褥,方才折返回自己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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