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富貴帶劉湘去看了幾個出租房。最後在桂林街一棟舊樓裡找到一間板間房,原本是客廳隔出來的,大約六十尺,就一廳一衛,睡覺得爬上去閣樓,一個小衣櫃和一張摺疊桌。窗戶對著天井,光線不太好,但勝在便宜,月租六百五,包水電。劉湘當場交了兩個月押金和一個月租金,拿到了鑰匙。
搬家的那天,他只有一個蛇皮袋的行李——幾件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個搪瓷臉盆,還有那張綠白色的身份證。他把身份證放在上衣內袋裡,用手按了按,確認還在。板間房的牆壁薄得像紙,隔壁傳來收音機裡的粵曲聲,咿咿呀呀的,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囈語。
他在摺疊桌前坐了一會兒,拿出一本從文具店買來的軟皮抄,在第一頁寫下了幾行字:
1980年12月28日,啟動資金:3720港元,房租押金+首月:1950港元,剩餘:1770港元。
計劃:從劉記拿貨,去深水埗街頭擺攤
把軟皮抄合上,深吸了一口氣。從今天起,自己不再是誰的夥計,他是自己的老闆了。雖然這個老闆只有一間六十尺的板間房和一七七零港幣的資本。
擺攤的位置他考察了好幾天,深水埗的街頭小販主要集中在桂林街、北河街和鴨寮街一帶,賣什麼的都有——衣服、鞋子、日用品、電子零件、二手電器。人流量最大的是傍晚到晚上九點這個時段,下班的人路過,順便買點東西回家。劉湘選了一個靠近桂林街與元州街交界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賣炒栗子的老頭和一個賣襪子的中年婦女,人來人往,位置不算最好,但勝在有空位。
第一天出攤,他起了個大早。從劉記拿了四十件貨——二十件女裝針織衫,十件男裝夾克,十條牛仔喇叭褲。按批發價算,針織衫一件十五,夾克一件二十五,牛仔褲一條十八,總共一千一百多港幣。把貨裝進兩個大號蛇皮袋,用一根扁擔挑著,走了二十分鐘到桂林街。扁擔壓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紅印,但自己咬著牙沒吭聲。
到了位置,他把一塊塑膠布鋪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擺開,又從蛇皮袋裡翻出一塊硬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四個大字:“香港時裝”。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足夠醒目。
一切準備就緒,蹲在攤位後面,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張了張嘴,卻發現喊不出來。
自己上一世做的是批發生意,跟客戶談判、籤合同、做方案,樣樣拿手。但那是辦公室裡的工作,西裝革履,空調吹著。現在讓他蹲在街邊,對著陌生人扯著嗓子喊“來看看啊,便宜賣了”,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旁邊賣炒栗子的老頭姓鍾,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手上全是繭子。見劉湘蹲在那兒不說話,咧嘴笑了:“後生仔,第一次擺攤啊?不吆喝怎麼賣?你當這些衣服自己長腿跑進人家口袋啊?”
劉湘被說得臉一紅。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用粵語喊了一句:“來看看啊,新款時裝,便宜賣!”
聲音太小,像蚊子叫。旁邊五米外的人都沒聽見。
鍾伯搖了搖頭,自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炒栗子——熱辣辣的炒栗子——十文一袋——”聲音洪亮得像打雷,半條街都聽得見。
劉湘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香港時裝!針織衫、牛仔褲、夾克衫!全部批發價!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這一次,聲音夠大。有幾個路人回頭看了一眼,但沒有人停下來。劉湘不氣餒,繼續喊。喊了十幾遍之後,嗓子開始發啞,但他發現一個規律——喊的時候要帶點節奏,像唱歌一樣,尾音要上揚,聽起來熱情。調整了一下,喊得越來越順。
終於,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停下來,蹲下來翻了翻那堆針織衫。她拿起一件棗紅色的,在手上摸了摸面料,問:“這件幾多錢?”
劉湘心裡一喜,臉上不動聲色:“三十五。”
“三十五?太貴了吧,街口那家店才賣四十,你這是地攤貨,二十五。”
劉湘知道這是砍價的路數。他在檔口見過無數次,客戶永遠先說貴,然後往死裡砍。他笑著說:“阿姨,您說的街口那家店,他也是從我拿貨的。您看這個面料,純棉的,不是化纖。您要是真心想要,三十,最低了。”
“二十八。”阿姨不依不饒。
劉湘故作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行吧行吧,二十八,開個張。您是第一個客人,算我送個人情。”
阿姨掏出一張五十的紙幣,劉湘找了二十二塊,把衣服裝進塑膠袋遞過去。阿姨走了兩步又回頭:“後生仔,你明天還在不在?”
“在,天天在。”
第一單生意做成,劉湘手心全是汗。二十八塊的售價,批發價十五,毛利十三塊。雖然不多,但這是他自己掙的,不是從檔口領的工資,感覺完全不一樣。
有了第一單,後面就順了。下午四點到七點是高峰期,劉湘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報價又是找零,還要防著有人趁亂偷衣服。他嗓子喊啞了,就喝一口自帶的水,接著喊。到晚上八點多,街上的人漸漸少了,他開始收攤。數了數剩下的貨,四十件賣掉了二十六件,營業額八百多港幣,扣除成本和攤位費——攤位費是臨時佔道,每天五塊錢——淨賺了將近三百塊。
一天賺三百塊。劉湘把鈔票一張張捋平,疊好,塞進內衣口袋,心跳得厲害。自己在劉記檔口乾一個月底薪加提成也就一千出頭,現在一天就賺了三百。當然,這不穩定,今天運氣好,明天可能顆粒無收。但至少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