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1981》第49章 港幣風暴(1)

作者:半癲半鬼·10小時前

九月,香港像一鍋煮沸了的湯。

劉湘是在深圳工廠的宿舍裡醒來的。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時晚——不是偷懶,是前一晚跟老吳盤庫存檔到凌晨兩點,四十萬件訂單的面料、輔料、半成品,堆滿了三個倉庫,每一樣都要核對數字。他躺在床上,習慣性地開啟收音機,調到香港電臺的晨間新聞。

播音員的聲音不太對勁。不是內容不對,是語氣不對。那種刻意保持平穩、但尾音微微發抖的語氣,劉湘在深水埗擺攤的時候聽過——那是小販們聽說小販管理隊要來突擊檢查時的語氣,表面鎮定,心裡發慌。

“……港元兌美元匯率昨日收報九點三五比一,創歷史新低。財政司呼籲市民保持冷靜,重申聯絡匯率制度正在研究中……”

九點三五。劉湘從床上坐起來,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他知道港幣會跌,但不知道會跌得這麼快、這麼猛。年初的時候還在七塊八左右,九月中旬已經跌破了九塊。市場對中英談判的前景徹底失去了信心,資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湧,擋都擋不住。

今年跟滙豐籤貸款合同時,透過銀行換成美金。今天,港幣已經跌到了九塊三。如果他當時沒有做這個安排,那八十萬港幣的購買力已經縮水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而他用這八十萬港幣換來的十一萬美金,現在的港幣價值已經超過了九十一萬。

九月中旬到九月下旬,是香港金融史上最瘋狂的兩週。

劉湘從深圳回到香港,住進了旺角的那家酒店。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座城市在恐慌中的樣子——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為了尋找機會。每一次危機都是一次財富轉移。恐慌的人把錢交給冷靜的人,然後消失在人群裡。

茶餐廳裡的氣氛變了。以前大家聊的是馬經和股票,現在聊的是換匯。坐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問隔壁桌的朋友:“你換了沒有?”對方也壓低聲音回答:“換了,找相熟的找換店,九塊五。”“九塊五?我昨天換的九塊六,今天又跌了?”“噓——小聲點。”

深水埗的街頭,賣魚黃叔的攤位前多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港幣兌美金——黑市價”。他每天早上去鴨寮街找換店問價,然後更新黑板上的數字。不是因為他對匯率有興趣,是因為每個來買魚的師奶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黃叔,今日美金咩價?”

鴨寮街的找換店門口排起了長隊。隊伍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蜿蜿蜒蜒的,像一條長蛇。排隊的人有老有少,有穿西裝的上班族,有穿拖鞋的街坊,有拎著菜籃子的師奶,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他們手裡攥著存摺、現金、支票本,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焦慮。

最離譜的是九月二十二日那天。

那天下午,劉湘在深水埗的一家茶餐廳吃下午茶,聽到隔壁桌兩個中年男人的對話,差點把奶茶噴出來。

“老陳,你換了多少?”

“換了五十萬。”

“五十萬?你哪來那麼多錢?”

“我把北角的樓押了,套了四十萬,加上自己的積蓄十萬。”

“你瘋啦?押樓換美金?萬一港幣又漲回來呢?”

“漲回來?你看看今天幾多了?九塊七!上個月才八塊出頭,這個月就九塊七了。再不換,下個月十塊都打不住。我跟你說,我一個做貿易的朋友,上個月簽了一單美金合同,貨款還沒到賬,匯率已經從八塊二跌到了九塊五。你猜他虧了多少?”

“多少?”

“三十萬港幣。一單生意白做了,還要倒貼。”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其中一個嘆了口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劉湘坐在旁邊,默默吃完了那碟幹炒牛河。

茶餐廳的電視開著,正在播財經新聞。主持人用那種刻意平穩的語氣說:“港府今日宣佈,外匯基金將動用美元儲備入市干預,以穩定港元匯價。財政司重申,聯絡匯率制度將在近期提交行政局審議……”

聯絡匯率制度。劉湘知道這個詞。他知道一九八三年十月,港府會正式實施聯絡匯率制度,將港元兌美元固定在七點八的水平。從那天起,港幣會告別自由浮動,跟美金繫結。那些在九塊多、九塊八、甚至十塊高位搶購美金的人,會在幾天之內發現自己買在了山頂上。

這世上的錢,從來都是從沒有耐心的人手裡,流向有耐心的人手裡。從恐慌的人手裡,流向冷靜的人手裡。

九月二十五日,劉湘接到了陳強的電話。

陳強就是劉富貴介紹的那個中間人,專門做深水埗、旺角、油麻地一帶的商鋪和物業買賣。五十多歲,矮胖矮胖的,圓臉上永遠掛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那雙小眼睛轉起來比計算器還快。他在電話裡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笑眯眯的,是急促的、壓低聲音的,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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