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劉湘到大劉家的別墅時，天已經黑透了。渣甸山的夜景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晚風從半山腰吹過，撩動著花園裡那幾棵羅漢松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管家把劉湘領進客廳，大劉正靠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威士忌和兩隻水晶杯。
“你這傢伙整天飛來飛去，想找你喝個酒都難。”大劉抬了抬下巴，示意劉湘坐下，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懶散，但眼底那點笑意是真的。
劉湘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鬆開領帶，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從置地出來之後又跑了一趟公司，連續幾天的飛行和談判讓自己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剛從置地那邊過來。”劉湘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西門·凱瑟克那個人，萬分難纏。”
大劉把雪茄叼在嘴裡，含混地笑了一聲。“那當然，人家祖上就跟滙豐一起打天下，你一個從九龍爬上來的人能坐到他對面，已經算是本事了。”說著拿起威士忌瓶，給劉湘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轉，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都彭買下了？”
劉湘端起酒杯，放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冰涼。“買下了。”
“三億五？”大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散開，但眼睛依然銳利，像探照燈掃過海面。
“三億五。”
大劉點了點頭，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劉湘。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是評估。每次狙擊對手之前，他都會用這種目光審視對方，現在他把這種目光用在了劉湘身上。
“接下來呢？都彭到手了，你打算怎麼消化？”
劉湘靠在沙發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買樓。”
大劉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劉湘，像是確認不是在開玩笑。
“你瘋了吧？剛吞下都彭，轉眼就要買樓。你一家做服裝的實體企業，每年利潤才多少，利息吃得消嗎？”他把酒杯放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語氣變得急促起來。“你算過沒有——都彭那邊還要輸血，這邊又要供樓，兩頭一夾，現金流還轉得動？”
劉湘沒有立刻回答。將酒杯放在茶几上，目光平靜，沉默了幾秒。
“吃得消吃不消都得吃。大劉，你也知道，實體來錢太慢。一年幾千萬的利潤，聽起來不少，但放到擴張的盤子裡，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我等不了十幾二十年，靠時間慢慢發展，那太慢了。”頓了頓，“香港這個地方，不進則退。你停在原地，後面的人會踩著你過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劉靠在沙發上，彈了彈菸灰，灰燼落在菸灰缸裡碎成細末。
“慢？你以為香港有幾家公司能像你這樣，幾年之內從地攤做到上市？還嫌慢？”搖了搖頭，聲音裡多了一層過來人的無奈。“你讓那些做了幾十年還在溫飽線上掙扎的中小企業主怎麼想？你步子已經邁得夠大了，再邁大一點，小心扯著胯。我見過太多人死在擴張的路上——不是能力不夠，是胃口太大，撐死的。八十年代初那波地產泡沫，多少人以為自己能吞下整頭大象，結果呢？撐死的撐死，跳樓的跳樓。”
劉湘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裡。
“我沒有時間等，市場在變，消費者在變，競爭對手在變。YC現在的品牌知名度是靠我不斷推新品、打廣告、搞聯名炒起來的，不是靠幾十年慢慢積累的。沒有底蘊的熱度能撐多久？三年？五年？”
“等熱度退了，YC還有什麼？沒有新東西可推，沒有新渠道可擴，到時候再想擴張就晚了。你現在不把坑佔住，等別人佔了，你再想擠進去，成本翻十倍都不止。”
大劉沉默了好幾秒，拿起威士忌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來晃了晃。
“所以你買都彭，又買樓，是為了給YC找個壓艙石？”大劉的聲音放緩了，多了一絲認真，少了幾分調侃。臉上露出複雜神色——也許是理解，也許是共鳴。
“對，有了都彭，YC就有了歷史。有了大廈，YC就有了壓艙石。銀行願意給更高的授信額度，供應商願意給更長的賬期，合作方願意給更好的條件。”
“最重要的，大廈的租金每年能產生大量現金流，可以給YC當推廣經費，加速全球化，不用我一直往裡投錢。這不是簡單買一棟樓的問題。沒有這棟物業給人看，我拿什麼去跟人談合作？談併購？談戰略合作？靠那幾張漂亮財報？”劉湘頓了頓，“把招牌掛在中環的寫字樓上，人家路過的時候抬頭看一眼，心裡想的是——‘哦，這家公司有實力’。你把辦公室窩在工業大廈裡，人家連門都不想進。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現實。你站在高處，人家仰頭看你；你蹲在低處，人家連看都不看。我不是貪慕虛榮，我是需要那個高度帶來的勢能。”
大劉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你說得對。靠時間發展，確實太慢了。我當年做愛美高的時候，也是靠不斷的收購、合併、擴張，才能在幾年之內從一家小廠做到上市。”走回沙發，手掌放在靠背上，“你現在都彭的錢是靠供股募資，買樓的錢從哪來？別說你用公司的錢——公司的錢也是股民的錢，虧了要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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