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香港的春天還在路上，但中環威靈頓街那間一千二百尺的辦公室裡，暖氣已經開得很足了。會議室的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何志強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財務報表。鄭國良坐在右手邊第一個，剛從新加坡飛回來，手裡的資料夾已經準備得整整齊齊。趙美玲坐在長桌中間，面前是一份年終彙總。陳家樂和林婉婷坐在末位，面前擺著筆記本。
劉湘坐在主位，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緩緩掃了一遍。“去年八五年公司的經營情況，各部門先彙報一下。”
何志強翻開深圳工廠的生產報表，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清清楚楚：“深圳工廠那邊，去年總營收三千九百七十二萬港幣，每件衣服的利潤在五塊到二十塊之間，具體看款式。針織衫利潤薄，五到八塊；牛仔褲利潤中等，十到十二塊；風衣和夾克利潤最高，十五到二十塊。除去稅收、人工成本、殘次品損耗、行政支出、貨運費用，再扣除工廠擴建和新宿舍樓的投入，全年淨利潤是九百一十一萬六千港幣。”
鄭國良翻開銷售部門的年度彙總，每一頁都用顏色標好了重點：“銷售部門這邊，去年總營收兩千五百二十萬港幣。香港七家專賣店加上南洋三家旗艦店，10家店平均年收入是二百五十二萬港幣。自主品牌的利潤比較高，平均毛利率在六成以上，除去房租水電、店員人工開支、廣告雜誌宣傳還有公司全體員工薪資，全年淨利潤是六百五十二萬港幣。”
趙美玲把兩份報表並排放在桌上，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深圳工廠911.6萬，銷售部門652萬，合計1563.6萬港幣。林婉婷在末位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劉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中環的街景，沒有說話。1563.6萬，這是YC去年交出的成績單。不是愛美高那筆幾千萬的套現，也不是外匯槓桿那筆過億的浮盈，是真真正正、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縫出來、一家店一家店賣出來的利潤。每件衣服從深圳工廠的衣車上下來，經過質檢、包裝、貨運，擺進中環、旺角、銅鑼灣、尖沙咀、新加坡、吉隆坡的專賣店，被顧客試穿、買單、穿在身上走出店門。
劉湘坐直了身體，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會議桌兩旁這些人。“去年YC的品牌打出去了，今年《英雄本色》上映接近兩個月，同款服飾賣了二十萬件，墨鏡幾萬副，香港滿大街都是小馬哥，連日本那邊澀谷大廈的旗艦店都裝修好了等著開業。這些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不是靠我一個人能做到的。”
“劉生，南洋那邊有幾個經銷商問，今年的拿貨價會不會漲。”鄭國良把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語氣裡帶著一絲謹慎。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漲，品牌價值上來了，他們的拿貨價格就得跟著上來，不是我們貪心，是品牌值這個價，而且我們自己的品牌旗艦店當初已經定好只在當地開一家，剩下的他們自己安排，這是當初說好的，總不可能老是他們吃肉我們喝湯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反對。
林婉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到劉湘身邊低聲說了句“麥嘉先生在外面，說有急事找您”。劉湘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支票，數字後面的一串零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一千五百萬。麥嘉已經推門進來了，光頭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嘴角那根牙籤還是老位置。他靠在會議室的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朝劉湘抬了抬下巴：“劉生，南洋那邊的版權給你談妥了，一千萬買斷《英雄本色》在南洋的放映權——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泰國，外加五百萬是《英雄本色》第二部的訂金，這次為了幫你多要錢我可是喝吐兩次了。”
一千萬買斷，五百萬訂金，麥嘉這手筆夠大。南洋幾億人口，華人群體的消費力不容小覷，《英雄本色》在南洋的票房不會比香港差多少，說不定還能超過。
“臺灣那邊呢？”
麥嘉把牙籤從嘴角取下來在指間轉了兩圈，“臺灣那邊賣了八百萬。”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不大，但底下壓著更復雜的意思，“臺灣的情況你也知道，那邊有他們本土的發行商和院線系統，外來片子想進去，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蔡老闆在臺灣做了幾十年發行，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跟你說過，這八百萬不止是買片子的版權費，裡邊兒還捎帶著幫你YC在臺灣鋪路的開荒錢。你想想，臺灣那個地方，服裝市場競爭激烈，本土品牌又排外，明裡暗裡的手段一大堆。你當初只是瞭解了一下就打消了進入那裡的念頭。現在蔡老闆願意幫你把YC帶進去，讓你省了在當地找人情、找關係、做推廣的麻煩，你還覺得這一千萬貴嗎？”
想起當初在旺角辦公室第一次見蔡老闆的情景，“劉生，你在臺灣沒根基，貿然進去會被本土品牌吃得骨頭都不剩”“這次不一樣，你幫我，我幫你”。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臺灣那邊黑幫兄弟情的電影市場不比南洋差，我們這還是大片，八百萬裡邊有人情的成分，不算貴。”
麥嘉把牙籤叼回嘴角笑了。“劉生，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步，什麼時候該堅持，有些人一輩子都學不會。”
會議室裡其他人都已經散出去了。
坐在原位把那兩張支票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支票放下，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張紙——票房分成結算單。
《英雄本色》在香港本土的票房，他自己就拿了一千八百萬港幣。油麻地戲院那五家戲院雖然在潘迪生手裡統一管理，說好一個季度一結，但德寶那邊的票房分成是按結束放映一個月後才打進賬戶的，這一千八百萬還是潘迪生知道自己資金吃緊提前給自己的。
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電影票房分成1800萬，南洋版權1000萬，南洋續集訂金500萬，臺灣版權八百萬。總共四千一百萬。一部電影，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比他深圳工廠一千個工人踩一年衣車賺的淨利潤還多三倍。實體行業就這樣，利潤薄，週轉慢，每一分錢都要從石頭縫裡擠出來。一部電影能賺幾千萬，但心裡清楚這錢來得快去得也快，電影是賭，賭票房、賭運氣、賭觀眾的口味，你不能保證每一部都贏。但實體不一樣，實體是根基，這步棋是他的底線，不能拋棄——更何況，現在YC的品牌市值已經漲了一大截，以後走自主品牌，利潤比代加工多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