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出來，沒有叫車，一個人沿著威靈頓街往皇后大道中的方向走。年後的中環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喧囂，西裝革履的白領們匆匆走過，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還帶著春節假期沒散盡的慵懶。走得不快，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錢。
《英雄本色》那四千一百萬，來得太快了。快到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錢不是賺來的，是風吹來的。工廠那邊踩冒煙，才賺不到一千萬。一部電影，兩個月，四千一百萬，是他工廠全年淨利潤的三倍還多，難怪後世香江就剩地產跟金融沒有倒塌。以前在深水埗擺攤的時候，一天賺幾百塊就覺得了不起了，在中環開了公司之後，一年賺近兩千多萬也覺得不錯了，可《英雄本色》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實體與電影、金融三路走，多向收割。
股市，是個好地方。
這筆錢要是放在銀行裡，一年利息不過幾十萬，連通脹都跑不贏。投到股市裡，一年翻一倍，四年翻四倍，香江的股市從去年底就開始發力了，恒生指數從一千七百多點一路往上衝，地產股的漲幅更是驚人。
他在東京買樓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日元在漲，港幣在跟著日元漲，錢都在往香江湧。樓市在漲，股市也在漲，這一波行情至少要持續到八七年。要是現在不入場，等到恒指上了三千點、四千點，連湯都喝不上了。
但入場的門路，是個問題。
他現在的公司YC Fashion Lited，說到底還是個做服裝的。按香港聯交所的上市要求，新申請人必須在相若的擁有權及管理層管理下具備不少於3個會計年度的營業記錄，最近一年的股東應占盈利不得低於2,000萬港元，前兩年累計的股東應占盈利亦不得低於3,000萬港元。
去年深圳工廠加銷售部門合計近兩千萬的利潤，看起來離兩千萬的門檻不遠了。但YC從1983年才算正式起步，1984年還在擴產期，賬面上的利潤大部分都投進去了，根本不夠數。要等到滿足這三年的盈利記錄，至少還得再等兩年。
況且聯交所對管理層穩定性也有要求，至少前3個會計年度的管理層維持不變。他的管理團隊從去年才開始搭建，前面兩年的管理層記錄根本沒法湊。走正常上市的路子，最早也要等到88年之後，兩年後的市場是什麼樣，誰說得準？
他不想等，他要的是快。
現在公司要進一步發展只能靠自己不斷輸血，但自己資金有限，拿自己的錢補貼公司那不是撿芝麻丟西瓜嗎。還得是用市場的錢才行，這樣就只有一條路——買殼上市。
買殼上市——找個上市公司先把殼買下來，然後把YC的資產注進去，改名換姓，重新上市。這條路在八十年代的香港已經有不少先例，連中資企業都在往這條路上擠，他這個做服裝的憑什麼不能走這條路？
他在滙豐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推門走進去。
關永康不在，櫃檯的小姐說關經理出去了，下午才回來。想了想，沒有等，轉身走進了附近的一家錶行。
櫥窗裡的手錶在射燈下閃閃發光，勞力士、歐米茄、百達翡麗，每一個名字都是瑞士製表業幾百年的沉澱。他之前在東京銀座的錶行看過不少表，但一塊也沒買。
“請問先生想要什麼款式？我們這邊有最新到貨的日誌型，還有——”櫃檯後面的店員迎上來，笑容職業而熱情。
“勞力士，最經典的那款，日誌型黃金鋼。”
店員從櫃檯裡取出那隻手錶，放在絨布上。錶盤是深灰色的，刻度鑲著金邊，日曆顯示窗在三點鐘位置，簡潔、不張揚，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劉湘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錶殼上的編號、錶帶的做工、表扣的打磨，每一處都精緻到無可挑剔。
“多少？”
“十五萬。”
沒有還價，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開了一張十五萬港幣的支票。店員小心翼翼地把手錶裝進深綠色的絨布袋，再放進墨綠色的禮品袋裡，雙手遞過來。
下午兩點，他再次走進滙豐。
關永康在辦公室裡，正在檢視報表。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劉湘手裡拎著那個墨綠色的袋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站起來“劉生，你太客氣了。”
劉湘把袋子放在辦公桌上。“關生，新年好，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關永康開啟袋子，看了一眼那隻手錶，錶盤上的金色刻度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沒有推辭，把袋子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重新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從寒暄變成了正事。“劉生，你這次來找我，不單單是為了送表吧？”
劉湘在他對面坐下來。“關生，我公司想上市。”
關永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常規上市？”
“不是，走正常的途徑太慢了，三年的盈利記錄我湊不夠，我想買殼。”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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