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手續比劉湘預想的順利，何世柱在香港幾十年，人脈廣，路子熟，帶著他去了一趟天天日報總部。從排字房到廣告部，從採編大廳到發行科，一層一層地走，一個一個地介紹。“這是總編室，那是校對科，那邊是印刷廠……以後你多關照。”老員工們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在何世柱身後走進來，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飾的不信任。 劉湘沒有在意，他來不是為了讓人信任的。
挖來的總經理和主編在第三天到崗。總經理姓陳，四十五歲，在明報集團做了十年廣告總監，手上攥著全香港大半的廣告客戶資源。主編姓梁，不到四十，曾在多家報館任職，業內公認文筆毒辣、眼光精準，就是脾氣不太好。劉湘把陳、梁二人叫到辦公室，沒有長篇大論。
“《天天日報》的總方針——穩健。不該碰的線不碰，不該得罪的人不得罪。但有一條——YC的廣告，不能停，好版面給夠，價錢按規矩算。”
梁主編點了點頭，沒吭聲。陳總經理翻開廣告排期表掃了一眼，抬頭說：“劉生你放心，廣告位不會斷，價錢我幫你談到最平。”
劉湘又問起雜誌的事：“公司打算發行一本獨屬於YC的時尚潮流雜誌，你們有什麼頭緒？”
陳、梁對視一眼。梁主編先開口：“可以找國外雜誌授權，也可以自己辦。樣式就模仿國外的，內容登我們自己的——這在行裡很普遍，不丟人。”劉湘心中早有方向，從抽屜裡抽出一本日本雜誌，封面是《POPEYE》，1976年創刊的男性時尚雜誌。“以這個為框架，主打時尚穿搭理念，面向香港中青年潮流人群。中文名叫《風尚》，英文名不叫VOGUE——那是別人的。就叫YC Style。”
梁主編接過雜誌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定位，香港還沒有。”
“所以才要做。”
雜誌的事定下來，最大的難題浮出水面——錢。
滙豐銀行的貸款部經理姓馬，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他翻著厚厚一摞財務報表，眉頭越擰越緊。“劉生，你的公司剛上市，股價還在低位。銀行批貸款，看的是抵押物。”他把報表合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你有什麼可以抵押？”
劉湘沒有急著回答，把準備好的資料一份一份攤開——資產評估報告、YC品牌估值報告、中環商場的產權證，外加西環兩座佔地面積高達六萬尺的倉庫的估值單。馬經理低頭看了許久，拿起計算器把數字加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放下計算器。“六千萬，利率八釐，分三年還清。劉生，你接不接受？”
劉湘沒有討價還價，知道這是銀行能給的極限。
八月的最後一天，YC集團釋出公告——公司以五千八百萬用於收購《天天日報》及創辦雜誌YC Style，公告落款處蓋著YC集團的鋼印，劉湘的簽名壓在日期上面。市場對YC收購天天日報的反應平平，股價沒怎麼漲，也沒怎麼跌。在大多數投資者看來，一家做服裝的公司買一份報紙，不務正業，看不懂。
但劉湘不急，他真正的子彈還沒打出去。
九月初，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暴來了。
YC集團在總部召開了收購《天天日報》後的首次媒體說明會。中環那間不大的會議室裡擠滿了記者，財經版、娛樂版、港聞版的都有。長槍短炮對準主席臺，閃光燈把劉湘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身後是一塊寫著“YC集團·天天日報戰略聯線”的背景板。趙美玲在旁邊遞話筒，何志強坐在臺下第一排，手裡攥著一沓準備好的問答提綱。
《信報》的財經記者第一個舉手，問題又急又硬：“劉生，YC是一家服裝公司，上市公司。你拿公司的錢去買一份虧損邊緣的報紙，請問這是商業決策，還是個人興趣？”
劉湘看了他一眼，沒有迴避。“《天天日報》去年盈利五百萬，不叫虧損邊緣。它的資產——兩棟工業大樓、發行渠道、十四萬份的日銷量——加起來值七千萬。我五千八百萬買下來，這筆賬你算得過來嗎？”
記者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追問：“劉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服裝公司買報紙，業務協同在哪裡？”
劉湘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協同不在今天，在明天。YC需要一個自己的宣傳平臺，報紙是品牌的背書，雜誌是潮流的引導。你花幾百萬在別人報紙上打廣告，廣告一停，銷量就跌。自己手裡有一份報紙，等於有了一個永遠不會斷的喇叭，這個喇叭現在不響，不代表以後不響。”
《東方日報》的娛樂版記者站起來，問題更刁鑽：“劉生，你之前跟鍾楚虹的緋聞炒得沸沸揚揚，股價也借勢漲了一波。現在你又買報紙，是不是想自己控制輿論，以後想炒什麼就炒什麼？”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劉湘沒有笑，他盯著那個記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買報紙是為了少花錢打廣告，不是為了多花錢請律師。誹謗罪在香港的成本很高，你可以試試。”
笑聲戛然而止。
那個記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
《南華早報》的記者用粵語夾著英語問了一個更敏感的問題：“劉生，市場有傳言你在日本外匯市場獲利四億港幣。這是個人投資，還是公司行為？如果是個人投資，你會不會用這筆錢來炒作自家公司的股票？”
全場安靜了。
閃光燈連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劉湘臉上。
劉湘沉默了兩秒。他知道這個問題的分量——說錯一個字，證監會的問詢函第二天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