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劉湘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
窗簾半開著,中環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反射進來,桌上攤著昨天的財務報表和幾份還沒來得及籤的檔案,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裡反覆轉著大劉昨晚說過的話——一句一句。有時候是大劉沙啞的聲音,有時候是他自己的心跳,兩種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香港這塊巴掌大的地方,明明有那麼多有錢的大佬,為什麼到最後能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只有那麼幾個?
以前他以為是因為他們有眼光、有能力、有魄力。現在他才明白,眼光、能力、經濟實力與魄力,只是門票。有了門票,你才能進場看戲,真正的好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演。燈光打亮的地方是舞臺,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後臺。觀眾看的是臺上的表演,真正決定劇情走向的,是後臺那些人。
“等資源沒有了,大家就會開始互相撕咬。”
他當時以為這話是感慨。現在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他才品出那句話真正的味道——那不是感慨,是預言。難怪在後世他能憑藉一己之力在這片土地上佔領一席成為十大財閥之一,果然是人中龍鳳,當真可怕。
後世那些商戰史、財經傳記,把李嘉城寫成了超人,把李罩基寫成了神算,把鄭裕同寫成了抄底高手。好像他們天生就比別人看得遠、看得準、看得透。書裡寫他們“獨具慧眼”“敏銳捕捉市場訊號”“在別人恐懼時貪婪”——這些詞用多了,讀起來像神話。
可真相是,他們憑藉卓越的眼光在預判到樓市與股市來臨之前就開始相互拋售物業資產,壓低市場價格,製造恐慌。不斷擠壓市場,然後等小開發商被夾擊得破產清算、被銀行逼到跳樓的時候,他們再拿著現金進場抄底。
不是“眼光獨到”,是那些身份地位跟眼光卓越的人早已佈置好的局,從70年代到90年代經歷多次磨礪清洗,那些能活下來的企業個個都是出手果決,手段狠辣。
後世他看過那些報道——九四年年底,李罩基和李嘉城兩個人在開始在媒體上互懟,九五年就開始了長達兩年的房屋傾銷,地產市場上惡意競爭,互相壓價,把自己手裡的房子大批次地賣出去。媒體寫得熱鬧,說兩個大富豪打起來了,你壓我一成,我壓你兩成,殺得昏天黑地。財經版的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地產雙雄決裂”“華人富豪反目成仇”。讀者看得過癮,股民看得心慌。
看上去是在打架,實際上是在聯手收割市場。就像兩個屠夫當著羊群的面互相推搡、對罵、摔刀子。羊群以為他們要打起來了,嚇得四散奔逃。等羊跑遠了,兩個屠夫停下來,擦擦汗,掏出煙,點上,然後一起數地上的羊蹄印。
他們憑藉卓越的眼光和意識,提前判定股市和樓價將會迎來變動,提前大批次拋售物業和股票。整個市場上,就他們幾家底子厚、站得住。其他小地產商資金實力不夠的,全被夾擊死——要麼破產,要麼被銀行逼到跳樓。有的老闆一夜之間從億萬身家變成負資產,連家裡的鋼琴都被銀行搬走了。
算計好的。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看起來是生意,實際全是算計。
他在擺地攤的時候就知道,做生意不是請客吃飯。那時候他的戰場是桂林街的夜市,敵人是小販隊,武器是一輛拖車和兩條腿。跑得快就贏,跑得慢就輸,規則簡單粗暴,輸贏一目瞭然。
當時他以為那些英資洋行的撤退、那些大佬們的暗流湧動,離他還太遠。他以為自己只要把衣服做好、把錢掙夠、把公司做大,就能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
太天真了。
一個只會埋頭做衣服、只會算賬、只會花重金買樓的人,在大佬們的棋盤上,最多隻能算一枚可以隨時拿來當炮灰計程車兵。棋盤上那些車馬炮,沒有一個是你,你只是棋盤邊上一枚備用的卒子,主帥需要你過河的時候,你才被拿起來放在楚河漢界上。
如果不是大劉昨晚跟他說了那些話,等他哪天拿著錢上門去找其他公司談生意,人家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下。他們會客氣地跟他握手,會禮貌地請他喝茶,會說“劉生,有機會我們合作”。然後轉身就把他的名片扔進廢紙簍。
有錢沒好貨買,在這個圈子裡不是笑話,是常態。
翻開桌上的財務報表,一頁一頁地看——上市日期、股價波動、外匯盈利、收購報紙、投資電影。每一筆生意,他當時都覺得在做對的事,數字漂亮,賬目清晰,利潤可觀。可現在看,那些事,在大佬們的棋盤上,連一步棋都算不上。你走你的,他們走他們的,兩條線從來沒有交匯過。
他從來沒想過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些真正的好東西,憑什麼輪到你來買?
比如置地公司手上那幾棟中環和港島的甲級商業大廈。
劉湘從抽屜裡抽出一本地產雜誌,翻到介紹置地的那一頁。雜誌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有幾頁還用熒光筆畫了線。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刺痛。
置地,老牌英資地產公司,創建於一八八九年。由傳奇商人保羅·遮打與怡和洋行大班佔士·莊士頓·凱瑟克聯手創立,是亞洲歷史最悠久的地產集團之一,一百年前,這家公司就已經在中環插上了旗。一百年後,這家公司的旗還插在那裡,換了新的旗杆,換了新的旗面,但旗杆下面的土地,一寸都沒少。
怡和集團持有置地近半股權,而整個怡和系囊括了怡和、置地、牛奶國際、文華東方等一大批巨型公司,涉足物業、酒店、超市、連鎖店。凱瑟克家族只掌握怡和一成多的股權,但這間公司被視為凱瑟克家族的基業。一個家族,掌控一個橫跨幾個大洲的商業帝國,靠的不是錢,是時間——一百年的時間,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關係網、信任鏈、江湖地位,這些都是錢買不到的。
怡和系在香港的超然地位,美國《財富》雜誌說得最直白——主宰香港的四大勢力,是馬會、怡和、滙豐和香港總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