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劉湘剛滙豐銀行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裡撥通了吳羽森的電話。那頭背景音很雜,像是有人在搬道具,又像遠處正走著一場爆破。
吳羽森的聲音從嘈雜裡透出來:“劉生,我這邊一切順利。千葉真一的戲份得去日本那邊拍,我已經讓人在安排了。”
“國榮呢?他那邊拍得怎麼樣?”
“他兩邊跑,徐客那邊催得緊。今天在程小冬的劇組拍《倩女幽魂》的主場景,比做牛還累。”吳羽森的語氣有些無奈,“你要不要過去看看他?”
“一起啊。”
掛了電話,劉湘下樓上車,讓阿強往清水灣邵氏片場開。吳羽森比他先到一步,正站在影城門口抽菸,見到車來,把煙掐滅,拉開車門坐進去。
“走吧,攝影棚在裡頭。”
《倩女幽魂》攝影棚在影城深處,棚里正在拍。
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佈景是蘭若寺的內殿:殘破的佛幡從高處垂下來,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動。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香爐倒在一旁,幾根燒了一半的香歪歪斜斜地插在爐灰裡。煙霧機還在噴,白霧從角落湧出來,貼著地面慢慢擴散,把整座佈景籠在一層虛幻的、不屬於人間的氣氛裡。
張國榮站在佈景中央。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書生袍,頭上戴著方巾,腰間繫著一條布帶,手上捧著一本書。
徐客坐在監視器後面,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捏著對講機。程小冬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分鏡頭指令碼,正跟武術指導比劃動作。
吳羽森朝徐克揮了揮手,徐客抬頭看見他們,站起來。
“劉生,吳導,你們怎麼一起來了?”徐客伸出手,先跟吳羽森握了握,又跟劉湘握了握。
“來看看國榮,順便觀摩一下徐導演的現場。”
徐客笑了笑,笑意很短,眉頭很快又擰回去。
“拍到哪了?”
“寧採臣初到蘭若寺,撞見聶小倩那場。國榮已經拍了三條,我一直不太滿意。”徐克轉頭看著監視器上回放的畫面,眉頭微微擰著,“他還不是寧採臣。他還是張國榮。”
吳羽森湊到監視器前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徐克的肩膀。
劉湘走到張國榮身邊。
張國榮把書放下,抬頭看著他。眼睛佈滿了血絲,但很亮。
“劉生,多謝你來探班。我沒事。”他勉強笑了笑,“徐導要求高,我慢慢來。你不用擔心。”
“辛苦了。”
“辛苦不要緊,最要緊是拍得好。”張國榮的聲音輕下去,“徐導說我還沒找到寧採臣的魂。我知道他說得對。我現在只會演張國榮,不會演寧採臣。”
劉湘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透明,透明到能看見底下的疲倦,也能看見底下的倔強。這個人兩個劇組來回跑,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臺詞背到凌晨,天不亮又要起來化妝。
“你知道不知道徐客為什麼一定要你演寧採臣?因為寧採臣不是一個英雄,他是一個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見到女鬼會害怕,但又會因為愛一個人而變得勇敢。從害怕到不怕,從懦弱到堅強,這個過程,全香港只有你演得到。”
張國榮沒有說話。
“你不需要去找寧採臣的魂。寧採臣的魂就在你身上,那種孤獨,那種無助,那種想證明自己但又不知道怎麼證明的心情——就是寧採臣站在蘭若寺門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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