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劉湘正翻著何志剛剛送來的商鋪裝修進度以及日本發過來的前三季度報表，桌角的電話忽然響了。
“主席，邵先生電話。”趙美玲的聲音從內線傳來。
邵先生，在香港能被稱作“邵先生”的，只有一個。
劉湘放下檔案，拿起聽筒。
“喂六叔，您好您好，我是劉湘。”
“後生仔，你那個新聞釋出會的影片我看了。真是大膽啊，舌戰群儒，有勇有謀。”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不疾不徐，卻中氣十足——醇厚裡透著通透。
劉湘眼角微微一彎，沒接話，等著下文。
“關鍵是——恐嚇、借勢、裹挾民族大義，這三招你用得不錯。”邵義夫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點評一齣摺子戲，又像在考校人，“那個《明報》的記者問你有沒有把個人投資和公司投資混為一談，你直接把滙豐搬出來擋槍——這一招聰明。滙豐是什麼分量？別說一個小記者，就是他們董事來了，也不敢接這個話頭。”
“六叔過獎了，”劉湘笑了笑，語氣謙遜卻不卑。
“我也是被逼急了，實在沒轍。您想啊，我一個老老實實做服裝生意的人，莫名其妙被人扣了一堆帽子——不務正業、業務造假、管理層不靠譜……換誰誰不急？我要是軟了，明天股價就得跌，跌了股民罵我，銀行追我還貸。我這叫‘被逼上梁山’，那場釋出會就是我的‘梁山聚義廳’。”
“你要是老實做服裝生意的，這香港就沒幾個不老實的人了。說真的——如果你不是上市公司的主席，我還真想把你拉進TVB當主持人。你那張嘴，比我們臺裡那幾個名嘴都好使，而且你長得也不差，上鏡好看。”邵義夫在電話那頭又笑了，笑聲裡添了幾分欣賞。
“六叔您可別拿我開涮了，我這張嘴也就是被逼急了才會說幾句，真讓我去主持節目，站在鏡頭前估計比啞巴還慘。再說了，您臺裡已經藏龍臥虎了，哪輪得到我這個外行來添亂。”劉湘連忙接話道。
邵義夫笑了一聲，沒再追這個話茬。
“你這個新聞釋出會的片段，我們《午間新聞》打算播一下，你不介意吧？”
劉湘愣了一下——他沒料到邵義夫會主動遞來這根橄欖枝。TVB的《午間新聞》雖然不如《晚間新聞》覆蓋面廣，但在香港依然是數一數二的黃金時段。能上TVB新聞，等於全港幾百萬觀眾同時看到，這種免費宣傳，比在報紙上打一整年版面都值。
“六叔，您能幫我揚名，我求之不得，您儘管播，我沒有任何意見。要是需要我補錄什麼，您讓人打個電話過來就行。”
“不用補，那幾個片段已經夠精彩了。”邵義夫頓了一下，語氣忽然壓低了幾分，像長輩在飯桌邊悄悄提點晚輩，“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你這次在釋出會上，雖然借勢、恐嚇都用得漂亮，但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被你懟得下不來臺的記者，回去之後肯定會寫文章反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總要回頭撓你一下。你自己多注意，別讓這些小事影響了正事。”
劉湘的臉色微微正了正，握著聽筒的手不自在地緊了一下。邵逸夫這句話說得客氣，分量卻重得像一塊壓艙石。他在香港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他能特意打這個電話，說明是真把劉湘當後輩在提點。
“多謝六叔提醒，我會留意的。”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更誠懇了幾分，“另外，六叔，這次《英雄本色》能在韓國順利上映，是走了您的宣發渠道。我一直想找機會當面謝您，今天正好您打過來了——您看您什麼時候得空，我一定要請您吃頓飯，還請您務必賞臉。”
邵逸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些都是小事，電影這塊，我已經放下了，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何況你們每年在我這打了不少廣告費。記住啊——打鐵還是得自身硬。別人再怎麼捧你、踩你，都不如你自己把生意做紮實了來得實在。再響亮的鑼鼓，也比不上一匹能跑的馬。”
“六叔說得對，我一定記住。”
“行，那就先這樣，改天再聊。”
“好，六叔您忙。”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劉湘把聽筒放回座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邵義夫這個人，果然不簡單。三言兩語，既點了他的好，又點了他的不足。那句“打鐵還是得自身硬”，說到底是在提醒自己——別光顧著在人前唱戲，回家還得把臺柱子磨亮了，不然鑼鼓一停，臺上就沒人了。
劉湘剛放下邵義夫的電話沒多久，那份季度表才翻了兩頁，桌上的電話就又響起來。
剛接起就聽到對面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爽利。
“晚上會所吃飯，我訂了位。七點，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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