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湘換了一身運動裝,讓阿強開車送他去粉嶺。高爾夫球會所掩在一片濃綠之中,遠遠就看到林佰欣已經站在發球臺邊上,穿著一件淺色的Polo衫,白色的球帽壓得低低的,正在做拉伸。
“劉生,來來來,先打一杆熱身。”林佰欣朝他招了招手,聲音洪亮,中氣足得不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劉湘走上去,從球童手裡接過一支一號木,站上發球臺。他不會打球,但架勢擺得不錯——腰背挺直,揮杆動作流暢,不像新手那樣僵硬。球飛出去,落在球道正中,不算遠,但方向很正。不偏不倚,直直地往前滾了幾步才停住。
林佰欣在旁邊拍了拍手,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不錯不錯,後生仔就是後生仔,動作比我利索多了。你這揮杆,誰教的?”
“自己瞎琢磨的,我其實不會打球。”
劉湘把球杆遞迴給球童,笑著說,“以前出來擺攤的時候,沒事就拿根木棍練,當是防身。那時候在深水埗桂林街,天沒亮就要去佔位置,拖著一車衣服走十幾分鍾。後來有了點錢,才放下”
林佰欣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球場上回盪開去。“擺地攤還能練出高爾夫?你這個後生,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跟你講,我年輕的時候哪裡懂什麼高爾夫,那時候在汕頭做學徒,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劈柴生火,那才叫鍛鍊身體。”他自己站上發球臺,揮杆的動作慢了一拍,球穩穩當當落在球道上。
兩個人沿著球道往前走,球童遠遠跟在後面,既不會打擾客人說話,又能隨時遞上球杆。林佰欣拄著球杆,側頭看了劉湘一眼。
“劉生,我這個人講話不喜歡拐彎抹角。前幾天的報紙我看了——你打算買鱷魚恤?”
劉湘點了點頭,沒有否認,目光直視前方。
“是。”
“年輕人有魄力。”林百欣的語氣不鹹不淡,既不是稱讚,也不是貶低,“鱷魚恤是陳俊幾十年的心血,牌子硬,渠道廣,在內地也有佈局。你看中的是這些?”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劉湘,而是望著遠處的果嶺,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YC創辦時間短,根基不足。鱷魚恤有幾十年歷史,銷售渠道紮實,手裡的客戶和網路剛好能補上YC的短板。做服裝這一行,品牌可以慢慢養,但渠道不是一天兩天能建起來的。你有好貨,沒有好的位置,一樣賣不出去。位置就是渠道,渠道就是命脈。與其自己從零開始,一家店一家店地磨,不如買一個現成的,直接把渠道接過來。”劉湘沒有迴避道。
林佰欣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在劉湘臉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真話,又像在掂量他到底有幾斤幾兩。“你知道渠道的重要性,這一點比那些只會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的人強。”
“林老先生過獎了,之前的日子雖然苦,但教會了我一件事——做生意的本質,是把東西賣出去。怎麼賣出去,比賣什麼更重要。鱷魚恤幾十年來在消費者心裡紮下的根,是我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林百欣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球鞋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劉生,我跟你說實話。鱷魚恤這塊肉,我也看中了很久了。陳俊那邊,我之前也接觸過,談過兩次,都沒談攏。不是價錢的問題,是他捨不得。”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長輩勸晚輩的意味,“你我是同鄉,我不想在這件事上跟你起衝突。如果你只是想要渠道和網路,那好辦——等我拿下鱷魚恤,在渠道上給你開一扇門。你要進內地,要鋪貨,要對接百貨公司,我可以幫你。你何必非要自己當那個主人?”
劉湘沉默了一瞬,低下頭,球杆的握把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皮革的觸感微微發澀,像某種猶豫的外在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林百欣的眼睛,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意思。
“林老先生,鱷魚恤不是一件衣服。它是我商業版圖上的一個角,那個角,我很難割下來送給別人。”
林佰欣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還有一種對後生膽量的欣賞。他拄著球杆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思考著什麼。
“你這個人,說話不繞彎子,我喜歡。”林佰欣忽然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香港做生意的人多,敢說話的人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怕得罪人,怕丟了生意。但你不一樣,你好像不怕。”
“不是不怕,是覺得沒必要繞。繞來繞去,最後還是要說到正題上。既然早晚要說,不如一開始就說清楚。”劉湘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走了十幾步,林百欣又開口了,“劉生,你今年二十幾?”
“二十四。”
“二十四。”林佰欣把這個數字在唸了一下,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羨慕,“我二十四的時候,還在汕頭做學徒,早上五點起來生火、劈柴、搬貨,連香港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二十四,已經坐在我面前,跟我爭同一盤生意。後生可畏,我不是在跟你說客套話。這是真心話。”
劉湘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但是——”林佰欣話鋒一轉,語氣裡的溫和沒有褪去,多了一層現實的冷。
“你畢竟還年輕,手裡的彈藥有多少,自己心裡有數。鱷魚恤不是小買賣,陳俊也不會便宜賣。你私人的錢加上公司的錢,能湊出多少?十個億?八個億?還是更多?”
劉湘沒有正面回答。把球杆拄在地上,看著遠處果嶺上的旗杆在風中輕輕擺動,上面印著會所的標誌,在陽光下紅白相間,格外醒目。“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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