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皇后大道中,滙豐總行大廈。這棟耗資五十億港元重建的現代化大樓,在維多利亞港的天際線上矗立了將近兩年,依然是港島最醒目的地標之一。
劉湘走進滙豐大門的時候,大堂裡的時鐘指向下午兩點半。
秘書把他領進會客室,說沈弼先生還在開會,請稍候。劉湘沒在意,端著那杯紅茶約莫坐了一盞茶的功夫。
門開了,沈弼從外面走進來,一頭銀髮,目光炯炯,透著一種長年居於高位才有的從容。
劉湘連忙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伸出手去。
“沈弼先生,多謝您抽空見我。”
“劉生,坐。”沈弼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秘書進來倒了兩杯咖啡,又無聲地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沈弼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劉湘臉上,那種審視很直接,端起咖啡杯,嘴角動了一下。
“劉生,你公司上市到現在不過半年多,搞得人盡皆知啊。跟馬家天天在報紙上吵,連我都看了好幾天。”
“沈弼先生見笑了,我也是被逼急了才會跟人吵架。我現在進出都要多帶幾個保鏢,生怕被人堵在路上。不過話說回來,吵架這種事,吵贏了自己遭罪,吵輸了心裡憋屈。我那幾天兩邊不討好,有句俗話叫——贏了官司輸了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劉湘接過話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
沈弼放下咖啡杯,往沙發扶手上一靠:“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一件事。六十年代我剛進滙豐的時候,也有人罵我是‘蘇格蘭鄉下佬’。英國人罵我,香港人也罵我。後來我就不理了——股價會說話。你那個公司股價沒跌,還漲了。這比什麼都強。”
劉湘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把話題輕輕撥到了另一個方向:“我今天來感謝是滙豐之前幫忙找的那幾份歐洲代加工訂單的,這件事我還沒正式跟您道過謝。今天來了,當面說一聲。”
“那是手下的人幫的,不是我。訂單的事,是關永康那邊在跟。你要謝,去謝他。”沈弼擺了擺手。
“沈弼先生您太客氣了,不管是誰幫的,總歸是滙豐出手幫的。”劉湘的身子微微前傾,“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謝謝您——滙豐幫了我,我得記著這份情。”
沈弼沒接話,微微點了一下頭。放下咖啡杯,話鋒忽然一轉:“劉生,你平時打不打高爾夫?”
劉湘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滙豐大班會在此時問起這個。
“不太打,以前沒那條件,後來辦公司忙得腳不沾地,倒是大劉約過我幾次,我都推了。前幾天也是湊巧才跟麗新集團的林佰欣林伯打過一次。”
“你跟林佰欣認識?”
“認識,大家都是同鄉,關係還算不錯。”
沈弼目光裡多了一絲過來人的瞭然,“有空學學,在這張牌桌上打梭哈太累,有時候要到另一片草地上才能把事情談攏。”隨口說起一件往事,“我去年在粉嶺跟港督一組打過球,打了十八洞,談了九洞的公事。剩下的九洞——談的是天氣。”
劉湘心裡微微一動。
沈弼這是在點撥他——在香港這個圈子裡,真正的交易不都在會議室裡拍板,粉嶺的球道上比中環的寫字樓更能看清一個人的底牌。
“沈弼先生,我記住了。等忙完這陣子,我就去買套杆。到時候還要請教您,哪家會所的草地比較養人。”
沈弼點了點頭,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換了個話題:“你認不認識王德輝?”
劉湘抬起眼睛,在腦子裡飛速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華懋置業的老闆,香港地產界的大佬,身家上百億。王德輝在八三年被綁架過,轟動全港,付了上千萬美金贖金才獲釋,案子至今沒破。這件事當年上了全世界報紙的頭條,連倫敦的《金融時報》都用了很大篇幅來報道。劉湘當然知道他。
“不認識,只聽說過。華懋置業的老闆,地產界的前輩。”
沈弼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被綁架那年,滙豐幫過忙。贖金的支付通道是我們安排的,事情辦完之後,王太親自來銀行道謝。她在滙豐的會客室裡坐了不到十分鐘,沒有哭,沒有抱怨,全程滴水不漏。她說了一句話——‘錢可以再賺,人回來就好。’”
“生意做到最後,比的不是誰賺得多,是比誰留得住。留得住人,留得住錢,留得住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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