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戴維森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在組織語言，又或者在猶豫該不該把話講透。
“劉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知道，最好的情況，是你買下來之後，被其他收購方以極低的價格重新回購。這還是最好的情況——錢花出去了，東西沒拿到。那些人有的是手段逼你退出，對方跟你講法律、講規矩、講文化保護。你在他們的地盤上，你講得過他們？”
戴維斯的聲音壓得很低，“最壞的情況是，品牌公司會讓你不斷往裡投錢。哪怕這個品牌不掙錢，你也得保證員工崗位薪資，保證工廠不搬遷，保證供應鏈不轉移。你想裁員？不行；你想關廠？不行；你想把生產線搬到亞洲？不行；你想申請破產？更不行。工會的人會去法院告你，政府的人會來調查你，媒體的人會在報紙上罵你。到時候單單這個跨國糾紛就足以讓你撞得頭破血流。不止這些，其他頂奢也一樣。”
劉湘握著聽筒，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維森都以為自己掛了電話，在那頭“喂”了兩聲。
“好了，我知道了，先掛了。”
掛了電話，將聽筒放回座機上，劉湘猛地站起來，胸口的火壓都壓不住。
，這些老陰逼。心裡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罵完還不解氣，自己差點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浦偉士那張笑臉，笑呵呵地把餌遞過來，自己差點就一口咬上去了。幸虧沈弼的提醒，還有戴維森的這一通電話，否則自己這會兒還在美滋滋地籌錢，打算趁著幾方忙於內鬥，以閃電戰拿下。
晚上，李佳欣拉著劉湘出了門，說是當做自己昨晚沒陪對方的懲罰。
劉湘正好心情不好，就當出門散散心，便由著她。
兩人從銅鑼灣開始，一家一家地逛。李佳欣穿著一雙平底鞋，劉湘穿著皮鞋，走了一會兒就有些後悔了。銅鑼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霓虹燈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街染成五顏六色的光影。
周大福的店裡人不多，幾個店員站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聊天。有人靠在牆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在櫃檯上無意識地擦來擦去。兩人走進去，李佳欣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金燦燦的首飾上掃過，每一件都看得很仔細。拿起一條項鍊，翻過來看背後的刻字，又放回去；拿起一隻鐲子，在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摘下來。
店員走過來，臉上掛著微笑，從櫃檯裡取出那條最粗的金鍊子，手指捏著鏈子的一端，讓整條鏈子垂下來，在燈光下晃了晃。“小姐，想看點什麼？我們有新到的項鍊，款式很新潮，昨天剛到的貨，賣得很快。您看這條，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很多年輕人都喜歡。”
李佳欣指了指櫥窗裡那條最粗的金鍊子。“這條多少錢？”
“三萬八足金的，做工精細，戴上去很有氣場。這個款式最近賣得很好，昨天剛賣了兩條，都是老客回頭買的。”店員的手指在鏈子上滑過，指腹摩挲著金面。
“包起來吧。”
店員的手頓了下，抬起頭看了眼，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思考了一會似乎察覺到眼前的人是誰。
劉湘笑了笑，轉過身，在店裡慢慢走了一圈，把每一個櫃檯都看了一遍。從周大福出來，兩人又進了周生生，然後是謝瑞麟。每家店，李佳欣都要在裡面待至少一刻鐘，拿起這個看看，放下那個摸摸，偶爾問店員一兩句，偶爾跟劉湘低聲說幾句“這個款式太老了”“那個價格定得太高了”。劉湘跟在她身後，聽著她點評，偶爾嗯一聲，偶爾點個頭，腳底板已經開始發酸了，還好袋子都是阿強他們拎著。
兩人走了一晚上，劉湘腳都有些麻了，小腿肚子繃得緊緊的，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一點了。
“要不明天再逛吧？”劉湘看著對方，心裡有些無語。自己一個大男人，逛了一晚上首飾店，比在公司開一天會還累。
“不行。”李佳欣搖了搖頭，“明天還有明天的任務，今天必須把這邊的店都看完。尖沙咀和銅鑼灣的消費習慣不一樣，我得把兩邊的店都看一遍，才能知道差距在哪。”
見此，劉湘沒有再勸，跟在對方身後，繼續走。
三天後，李佳欣把一份厚達三十頁的方案放在了劉湘桌上。封面貼著紅色標籤，寫著“YC珠寶——商業計劃書”。
劉湘拿起來翻了翻，從市場分析到競爭對手調研，從店鋪選址到裝修風格，從供應鏈到營銷策略，每一樣都寫得很細。
甚至看到了一份手繪的店鋪效果圖——簡約的白色調，原木色的貨架，還有一個吧檯。
“這是你自己畫的？”劉湘指著那張效果圖，目光從圖紙上移到她臉上。
“請公司設計師畫的，我跟對方講了想法，改了好幾稿，改了又改，設計師都被我煩得不行了。改到最後，設計師說‘李小姐，這是最後一稿了，再改我就要加錢了’。”
李佳欣站在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腰背挺得筆直。“店裡的燈光不要太亮，要柔和，像美術館那種感覺。產品要像藝術品一樣展示，每一件都要有自己的位置。消費心理不一樣，體驗不一樣，回頭率也不一樣。客人進來，不是來‘買金’，是來‘挑禮物’。感覺對了，錢就花得值。”
劉湘坐在轉椅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趙美玲的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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