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希思羅機場降落的時候，倫敦的天霧濛濛的，像沒曬乾的棉被蓋在城市上空。劉湘拎著公文包走出大廳時，一眼就看到了滙豐的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在出口處等著，白底黑字，寫著“YC Group”。舉牌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英國人，穿著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
劉湘走上前去伸出手，同對方打了個招呼。
“劉生，歡迎來倫敦。我是滙豐企業銀行部的愛德華，這幾天將由我陪同您考察專案。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先帶您去酒店。”愛德華伸出手，一臉笑意。
劉湘點了點頭，跟著愛德華上了車，隨即車子駛出機場，劉湘坐在後排，閉著眼睛，腦子裡計算著此次歐洲之行自己的開支。
買尊皇和宇宙兩個牌子花了七百萬美金，工廠那邊又投了一千萬，沈弼的酒莊整合計劃撥了四百萬。幾筆開支加在一起，兩千一百萬美金出去了。自己從香港帶出來的一億美金，還剩不到八千萬。這點錢在倫敦的地產專案裡，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
車子在肯辛頓的老牌酒店門口停下來，愛德華替劉湘拉開車門，從前臺接過房卡，將劉湘一路送到房間門口。
愛德華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專案資料。“劉生，此次來英國，您打算先從哪個專案開始看起？”
“明天上午去看金絲雀碼頭專案，下午去倫敦西區，怎樣？”劉湘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窗簾，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暗下來。
“行，那我明天上午再過來接您。”愛德華紳士般地彎了下腰，轉身告辭。
翌日，劉湘跟愛德華一同站在金絲雀碼頭工地的入口處，風從泰晤士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工業的腥味，混著泥沙和機油的氣息。愛德華站在身後半步，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專案資料，封面上印著“Canary Wharf”的字樣。
不一會，奧林匹亞約克公司的代表也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英國人，同幾人打了聲招呼，自我介紹叫約翰遜，是這個專案的市場總監。
“劉生，這裡就是金絲雀碼頭專案的核心地塊。”工作人員翻開資料，指著地圖上被紅圈標註的區域。“整個專案佔地七十一英畝，規劃建築面積一千四百萬平方英尺。包括八棟辦公樓、一個大型購物中心、一個酒店、還有配套設施。一期工程預計能在三年內完工，到時候這裡將會成為倫敦新的金融中心。”
劉湘接過資料，一頁一頁地翻——投資總額、建築面積、預期租金、預期回報率，每一個數字都極為漂亮，漂亮得像經過包裝。不動聲色的將資料合上，抬起頭，目光從那些正在施工的鋼架上掃過去。打樁機在遠處作業，咚咚咚的聲響從河面上傳過來，一聲比一聲沉。
眾人沿著工地外圍走了一圈，劉湘心裡默默計算著每棟樓的體量、朝向、間距。工作人員跟在身後，嘴裡還在介紹專案的各種優勢——交通便利、地理位置優越、政府扶持力度大。
劉湘聽著聽著就走了神，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樓有多高，而是這些樓蓋好了之後，誰來租。金融城裡的寫字樓空置率已經不低了，再蓋一千四百萬平方英尺，市場消化得了嗎？
“這專案，交通問題怎麼解決？這裡離市中心不近，最近的地鐵站在哪裡？上班的人怎麼來？總不能每個人都開車吧？倫敦市中心的停車費一天多少錢，你比我清楚。”劉湘停下來，沒有看約翰遜，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土地上。
約翰遜翻開資料的最後一頁，手指在一張地鐵規劃圖上劃過。“劉生，專案配套中有地鐵延伸線的規劃。倫敦地鐵的朱比利線會從綠園站向東延伸，經過金絲雀碼頭，直達斯特拉特福德。這條延伸線全長十一公里，設九個新站。金絲雀碼頭是其中一個站，也是這條延伸線的核心站點之一。倫敦市政府對這個專案的扶持力度很大，地鐵延伸線的建設資金大部分由政府出資，專案方只需要出一小部分。”
“專案方需要出多少？”
約翰遜翻開另一頁，指著被圈出來的數字。“四億英鎊。”
劉湘當即被嚇了一跳，手指不自覺地按住紙面，指節微微泛白。四億英鎊，摺合港幣四十多億，摺合美金五億多。這筆錢是專案方承擔的，也就是專案還沒開工就得先拿出四億英鎊出來補貼地鐵專案。沉默了幾秒，心裡將這筆賬又算了一遍。
金絲雀碼頭專案跟地鐵工程綁在一起，地鐵不通，金絲雀碼頭就是一座孤島。地鐵拖一天，專案就拖一天。地鐵拖一年，專案就拖一年。地鐵施工過程要是出問題，這個專案就是泰晤士河邊一片昂貴的爛尾樓。銀行的利息可不會因為地鐵沒通就停下來不收了，工地的工人不會因為地鐵沒通就不要工資了，建築材料也不會因為地鐵沒通就降價。
“朱比利線延伸線，現在開工了沒有？”
約翰遜猶豫了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還在規劃階段，倫敦市政府那邊有一些阻力，資金情況不太理想。不過這個專案的風險是可控的，倫敦市政府對它的扶持力度很大，地鐵延伸線的問題遲早會解決，只是時間問題。”
劉湘暗自吐槽，沒開工就沒開工，靠倫敦政府規劃執行那不就是將籌碼壓在政府上面。政府的嘴，騙人的鬼。今天說開工，明天說財政赤字，後天說換屆選舉，一拖就是好幾年，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時間問題？時間就是錢。地鐵拖一年，利息就多一年。地鐵拖兩年，這個專案就別想賺錢了。四億英鎊的補貼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政府可以拖，專案方拖不起。”
說著，劉湘沒再看那份資料，轉身沿著河邊往回走，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浦偉士給自己的資料裡，關於地鐵延伸線的描述只有寥寥幾行，連個風險提示都沒有，其他港商難道會看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