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回到舊居的時候已經快子時了。他推開門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屋裡亮著燈。
不是他出門前忘記吹滅的那盞小油燈,是書案上多了一盞新的紗燈。紗燈旁邊放著那隻熟悉的朱漆食盒,和一碗還在冒熱氣的銀耳羹。
蕭珩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他批了一半的摺子,姿態隨意得好像在自家書房。
“……陛下。”沈清辭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出去
“這麼晚了,陛下怎麼來了?”
“等你。”蕭珩放下摺子,語氣平淡,但目光從沈清辭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隨著他
“宴席散了你沒回舊居,周海說你去內閣值房了。朕等你批完摺子,等到現在。”他把銀耳羹往前推了推
“喝吧,剛熱的。”
沈清辭看著那碗銀耳羹,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蕭珩問都沒問宴席散後他去了哪裡,只是默默坐在這裡等,把銀耳羹熱了又熱,等到他回來。他在書案對面坐下,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剛好是他喜歡的甜度。
“宴席散後,明華郡主找臣說了幾句話。”他放下碗,主動開口。
蕭珩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放在桌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她說什麼了?”
“她說太后要她嫁給陛下。她說她不想嫁。”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朕也不想娶她。朕跟太后說過無數次了,朕不需要皇后。太后不聽。朕拿她沒辦法——她畢竟是朕的生母。”
沈清辭垂下眼簾。蕭珩說的是“朕不需要皇后”,而不是“朕不需要明華郡主”。這兩句話的區別太大了。前者意味著他不想娶任何人,後者只是不想娶特定的某個人。他不知道蕭珩是不想讓他擔心,還是真的這麼想。但他沒有追問。
“郡主對臣說,她想體面地回寧國。臣覺得,陛下可以幫她。”
蕭珩抬起眼看沈清辭,眼神里有意外。明華郡主來找沈清辭這件事本身就很意外,沈清辭竟然會替她說話,更意外。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沈清辭不是在替明華郡主說話,是在替他解決難題。既給蕭珩臺階下,也給明華郡主留退路,還不傷太后的面子。
“朕會安排的。”他說,“你放心,朕不會讓她為難。”
沈清辭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喝銀耳羹。屋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蕭珩看著沈清辭喝銀耳羹的樣子,看著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心裡那個憋了好幾天的疑問終於按捺不住了。
“沈卿。”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太后那天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沈清辭的勺子頓了一下。蕭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里有擔憂,有焦躁,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這幾天沈清辭對他明顯疏遠了,雖然表面上還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樣子,但蕭珩能感覺到。
可是他們明明在冷戰之前已經跨了一大步——他吻了沈清辭,沈清辭沒有躲開,沈清辭替他撫平了衣領,明明一切都好轉了,為什麼忽然又退回原點?
“太后沒說什麼。”沈清辭放下勺子,“只是問了幾句朝堂上的事。”
“你騙朕。”蕭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你每次說‘臣沒事’的時候,都是最有事的時候。你從前世就是這樣——被彈劾了說沒事,被冷落了說沒事,在天牢裡快死了還說沒事。你什麼時候能對朕說一次真話?朕不是你的敵人,朕是你——”他頓住了。那個詞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沈清辭抬起頭來,對上蕭珩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情緒——焦躁、擔憂、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被推開之後的受傷。
他想起前世蕭珩冷漠地看著他被彈劾,一句維護的話都沒有。那時候他多希望蕭珩像現在這樣,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可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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