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郡主回京的第七天，京城迎來了入秋後的第一場寒流。
一夜之間滿城桂花的香氣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蕭瑟的西風和滿街翻飛的落葉。沈清辭加了一件夾棉的褙子，膝蓋的舊傷被寒氣一激隱隱作痛，走路時膝彎有些發僵，但他什麼也沒說。
這天下午，明華郡主派人送來請帖，邀他去京郊的芙蓉園小坐。沈清辭看著請帖上清秀的字跡，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他想知道這位聰明的郡主還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前世他從來沒有機會這樣近距離地和一個“可能的皇后”相處，也沒有機會去直面那些被他自己無限放大的誤會。
芙蓉園是先帝賜給趙家的別苑，種滿了木芙蓉。秋風一吹，滿園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鋪了一地柔軟。
明華郡主在湖心亭裡擺了茶點，見到沈清辭來，起身相迎。她沒有穿宮裝，只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個人看起來和宴席上那個珠光寶氣的郡主判若兩人。
“多謝沈首輔賞光。”她笑著請他入座，“本宮還以為你不會來。”
“殿下相邀，臣不敢推辭。”沈清辭在石凳上坐下，接過郡主遞來的茶盞。茶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入口微澀，回味卻甘。他品了一口，在心裡默默判斷——這是江南進貢的雨前龍井，和蕭珩上書房裡的是同一種。
“本宮今日請沈首輔來，是想講一個故事。”明華郡主端著茶盞望向湖面
“三年前本宮被選中去寧國和親，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寧國苦寒，新君又是個暴虐的性子，本宮嫁過去就是羊入虎口。本宮去求太后收回成命，太后只說了一句話——‘這是你的命’。
本宮又去求皇帝，本宮跪在乾清宮門口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皇帝出來對本宮說——‘朕不能留你。寧國的盟約關係到北境十萬百姓的安危。你若怨恨，就怨恨朕。’”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辭，眼睛裡有一種坦然到近乎殘忍的平靜。
“本宮當時真的很恨他。恨他為了江山社稷把我嫁到那種地方去。恨他明明有能力留下我卻不肯鬆口。恨他坐在龍椅上卻不肯幫我這個表妹。
後來本宮到了寧國，才發現他其實幫了我——他在嫁妝裡藏了一隊暗衛，整整二十個人，都是他親手訓練的死士。他們替本宮擋了三次刺殺，死了八個。”
沈清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前世他不知道這些。沒有人告訴過他，蕭珩在明華郡主的嫁妝裡藏了暗衛。
他只知道蕭珩對明華郡主和顏悅色，只知道蕭珩在她回京後頻頻設宴款待，只知道蕭珩對她說的話比對自己說的還多。
他把這些細節一個個收進心裡，釀成一罈酸澀到發苦的醋，然後獨自喝下去，從不問蕭珩真相是什麼。
“本宮這次回來，想當面謝謝他。本宮在宴席上對他敬酒，他喝是喝了，但說的全是客氣話。本宮想私下見他，他讓人回說陛下說政務繁忙不便見郡主。
本宮開始以為他是避嫌，後來本宮才明白——他不見我，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她看著沈清辭的眼睛
“他怕你誤會。”
沈清辭垂下眼簾，茶盞裡的水面輕輕晃動，映出他微微失神的臉。他想起前世明華郡主回京之後，蕭珩開始頻繁地設宴、賞花、聽戲，每一次都請郡主作陪。
他看著他們並肩坐在一處，看著蕭珩側頭對郡主說話時嘴角帶著笑。那時候他以為蕭珩喜歡郡主，以為自己只是帝王手中一把用舊了的刀，用完了就可以扔了。他把所有的猜疑和酸澀都嚥下去，然後用更拼命的工作來麻痺自己。
後來那封“通敵密信”送到了蕭珩案頭，蕭珩信了。他跪在丹陛之下，滿腦子想的竟然是——原來你有了更好的人，所以不需要我了。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了一輩子，直到那杯毒酒入喉，他才終於放下。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前世，對不對？”
沈清辭猛地抬起頭。明華郡主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端著茶盞看著湖面，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殿下說……什麼？”
“本宮也在寧國遇到過一些奇人，略懂一些玄學。本宮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的命格很奇怪。你眉心有一道死氣，卻又被另一道生氣蓋住了。”她轉過頭來對上沈清辭震驚的目光
“你死過一次，又活過來了，對不對？皇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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