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是被抬回驛站的。
不是走回來的，不是扶回來的，是被四個禁軍侍衛用臨時卸下來的門板抬回來的。
他面如金紙，嘴唇發烏，左肩的傷口雖然已經用布條紮緊，但毒氣蔓延得太快，整條手臂都腫了起來，手指泛著一種不祥的青紫色。
沈清辭站在驛站門口，看著那扇門板由遠及近。蕭珩的明黃色斗篷蓋在身上，已經被血洇透了大半，乾涸的血跡在布料上結成深褐色的硬塊。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沈清辭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太醫！”沈清辭轉身朝院子裡喊，聲音是他自己都沒聽過的尖銳，“三位太醫全部過來！快！”
他跟著門板跑進房間，看著侍衛把蕭珩從門板上抬到床上。蕭珩的後背剛碰到床板，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黑血從嘴角溢位來。
沈清辭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他見過這種毒——前世在天牢裡，有一個獄卒被犯人的同黨暗算，中了同樣的毒，從中毒到嚥氣，不到一個時辰。
太醫們衝進來的時候，沈清辭已經跪在床邊，用袖子擦掉了蕭珩嘴角的血。
他的手指很穩，擦得很輕，像是在擦拭什麼易碎的東西。趙太醫一把脈，臉色立刻就變了。
“是烏頭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清辭聽得清清楚楚，“箭頭上淬了烏頭，毒性倒不算罕見，只是劑量太大，若不是陛下內力深厚，恐怕撐不到現在。”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箱，取出一套銀針和幾個瓷瓶，手指翻飛地在蕭珩肩頭紮了七八根銀針，封住穴位阻止毒氣繼續擴散。
院使在一旁調配解毒的藥方，手在發抖，藥粉撒了一桌。
沈清辭跪在床邊一動不動。他看著蕭珩緊閉的眼睛，看著他嘴唇上乾涸的血跡，看著他左肩上那塊被剪開的衣襟下露出的傷口。
箭傷不大，但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潰爛，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
他握住蕭珩的右手。那隻手冰涼，和昨天替他上藥時判若兩手。
“陛下。”他低聲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蕭珩的眉頭緊緊皺著，即使在昏迷中也顯得極不安穩。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沈清辭把耳朵湊過去。
“……清辭……別走……”
這四個字，輕得像一縷煙。沈清辭全身一震。不是“沈卿”，是“清辭”。蕭珩在昏迷中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官銜。
前世蕭珩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哪怕是在最親近的時候，也是“沈卿”“沈首輔”，客氣而疏遠。
只有在昏迷的時候，在意識完全失去防備的時候，那個藏在心底的稱呼才會漏出來。
趙太醫調配好了解毒藥，端到床邊要給蕭珩灌下去。可是蕭珩牙關緊咬，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大半都灑在了枕頭上。
“陛下牙關咬死了，灌不進去。”趙太醫急得滿頭大汗，“這樣不行，必須把藥送下去，否則毒氣攻心就來不及了。”
沈清辭伸手接過藥碗。
“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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