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因為他太清楚了——一個帝王，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同一個人，是會出事的。
歷史上所有獨寵一人的皇帝，最後都沒有好下場。他不想蕭珩沒有好下場。
“臣明白。”他的聲音很輕，但被蕭珩圈在牆上的姿態沒有掙扎
“正是因為明白，臣才必須這麼做。臣自己罰了自己，別人就沒有理由再攻擊陛下。臣退一步，陛下就多一分餘地。臣——不想讓陛下為難。”
蕭珩看著他，眼眶越來越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過了很久，他忽然鬆開了撐在牆壁上的手，後退了一步。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太多，低到有些嘶啞。
“你知道朕最怕什麼嗎？”他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種極深的、沈清辭從未見過的疲憊
“朕最怕的，不是你被人彈劾，不是太后施壓，不是你在朝堂上被人罵。朕最怕的是——你又要走。你上辭呈，朕怕。你請求外放，朕怕。你自請降級，朕也怕。”
蕭珩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拇指和食指用力掐著太陽穴，像是在壓制什麼即將決堤的東西。
“朕怕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最後，連朕也拉不住你。朕怕你又變成前世那個沈清辭——把所有苦都嚥下去，把所有罪都攬在自己身上，然後笑著對朕說‘臣沒事’。
朕怕你什麼都不跟朕說，什麼都自己扛。朕怕你明明受了委屈，卻反過來替朕著想。”
他放下手，看著沈清辭，目光裡帶著一種破碎的認真。
“你是不是覺得——你降了級、罰了俸、自請處分，朕就會輕鬆一些？你錯了。你每一次傷害自己，都是在往朕心上捅刀子。你罰自己一分，朕就疼十分。”
沈清辭靠在牆壁上，看著蕭珩通紅的眼眶，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前世他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
被彈劾了自己扛，被誣陷了自己扛，在天牢裡受盡折磨也不求饒，因為求了也沒用。
他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替他分擔。可是這輩子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對他說——你罰自己一分，朕就疼十分。
他垂下眼簾。胸口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暖意的情緒。那情緒像一壺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燙得發軟。
他想說點什麼，可是喉嚨裡堵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每一個字都被擠成了啞然。
“臣……”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臣只是習慣了。習慣什麼事都自己處理，習慣不給別人添麻煩。前世……前世沒有人替臣分擔，臣就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臣忘了——忘了陛下已經不是前世的陛下了。”
他抬起眼，對上蕭珩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疏離和戒備。
“臣以後不會再上這種摺子了。”
蕭珩愣了一下，然後一把將他拉進懷裡。這個擁抱很用力，用力到沈清辭能聽見蕭珩胸腔裡劇烈的心跳聲。
蕭珩的下巴抵在他頭頂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強忍住。
“你說話算話。”
沈清辭的下巴被壓在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的龍袍領口。龍涎香的味道濃得幾乎讓人窒息，但他沒有推開。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猶豫了片刻，然後慢慢抬起來，極輕極輕地，在蕭珩的背上拍了一下。
“……臣說話算話。”
那天晚上，沈清辭回到自己的舊居。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摺子，筆尖蘸飽了墨，卻一個字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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