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雖被蕭珩當眾斬斷，但餘波未平。
那幾個被寧國細作收買計程車兵被軍法處置後，校場上的血跡被沙土覆蓋，表面上一切恢復如常。但沈清辭能感覺到，軍中將領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些被流言矇蔽的底層士卒——他們對沈清辭依舊恭敬，甚至比從前更恭敬，因為蕭珩在校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們心裡。變的是幾個老將。
前鋒營副將陸鳴自從慶功宴後被蕭珩瞪過，見了沈清辭就繞著走，恨不得把臉埋進馬脖子裡的草料堆。
但其他幾位跟隨過先帝的老將沒那麼容易被嚇住。某日作戰會議上，沈清辭剛說完糧草排程的方案，坐在長桌另一端的趙老將軍忽然開口了。
“沈參贊的糧草算得精細，老夫佩服。但老夫想問一句——沈參贊從未上過戰場，這運籌帷幄的本事，是從哪裡學來的？老夫從軍三十年，從來沒見過哪個文官能在輿圖前一坐就是一天，把每一條山路、每一處水源都標註得比斥候還清楚。說句不好聽的，這不像是在排程糧草，倒像是在給什麼人留後路。”
帳中安靜了一瞬。幾個年輕將領低下頭不敢接話，趙老將軍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質疑沈清辭的軍事能力，暗地裡卻是在暗示他的動機不純。
沈清辭放下手裡的炭筆，抬起眼來看著趙老將軍。他沒有生氣，只是把面前的輿圖轉過去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趙將軍問臣的本事從哪裡學的——臣在江南巡查時走過七府水道，每條河道的寬窄、水深、淤塞程度都親手測過。臣在順義抗疫時管過三十萬人的糧草調配，每一筆賬都親手核算過。臣不是沒上過戰場，臣只是沒拿過刀。”
他站起來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厚厚一摞冊子，放在桌上。
“這是臣在江南和順義寫的排程日誌，每一頁都有日期和簽名。趙將軍若有興趣，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至於後路——”
他頓了一下，聲音平靜如水
“臣沒有後路。臣來北境，就把命交給了陛下。陛下在前線衝鋒，臣在後方排程。陛下若敗了，臣就死在輿圖前面，不會比任何一位將士多活一刻。”
趙老將軍看著那摞日誌，花白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有去拿那些日誌，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參贊這麼說，老夫就放心了。老夫打了半輩子仗，見過太多紙上談兵的人。你不是那種人。剛才的話，就當老夫沒說過。”
沈清辭對趙老將軍微微頷首，重新拿起炭筆繼續標註輿圖。他沒有追究，沒有懷恨，甚至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他把輿圖轉過來時，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那個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散會後，沈清辭獨自在軍帳裡整理會議記錄。蕭珩掀簾進來時，他正低頭寫字，筆下的字跡依舊工整，只是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趙老將軍今天為難你了。”蕭珩走到他身邊，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是先帝的老部下，性子直，說話不好聽。但他不是壞人，只是對文官帶兵有成見。朕明天找他談談。”
“陛下不必。”沈清辭放下筆抬頭看他，“趙將軍的質疑是合理的。臣確實沒有軍功，單憑几本日誌和幾份輿圖就坐在參贊的位置上，換作任何人都會不服。臣不需要陛下替臣出頭，臣只需要把仗打好。等這一仗打完，那些質疑自然就沒了。”
“朕知道你不在乎被人質疑。但朕在乎。”蕭珩的手從他肩膀移到後頸，拇指輕輕按在他頸椎的凹陷處，感覺到那片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你今天開會的時候，這裡一直繃著。朕坐在旁邊，想幫你按一下，又怕你覺得朕當著眾將的面太隨意。下次開會，朕讓他們把凳子擺近一點。”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蕭珩的意思。他開會時脊背挺得筆直，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肩胛骨中間的舊傷又發作了。前世在天牢裡受的傷雖然這輩子沒有疤痕，但筋骨落了病根，在輿圖前站久了就會隱隱作痛，他從來不說。可是蕭珩發現了。
“……陛下怎麼知道的？”
“朕每次批摺子批久了，肩膀也會疼。你每次幫朕揉的時候，按的都是同一個地方。”蕭珩的手指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你的手法太準了，準到朕知道你肯定自己也有這個毛病。以後開會，朕坐你左邊。你肩膀疼了就靠過來，朕替你擋著。”
沈清辭沒有回答，但他把筆放下，微微往左側靠了靠。他的肩膀輕輕抵在蕭珩的手臂上，隔著戎裝的布料，兩個人的體溫在那一小塊接觸面上慢慢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