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後的第二天,軍中的氣氛忽然變了。
不是戰局有變——寧軍前鋒被擊潰後,主力退守雁門關以北,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變的是人心。
沈清辭去傷兵營送藥時,兩個正在換藥的傷兵看見他進來,原本在說的話戛然而止,低頭行禮時眼神躲閃。他去後勤營核對糧草賬目,幾個文書正在交頭接耳,見他進門立刻散開,其中一個匆忙間把一張紙塞進了袖子裡。
他甚至聽到馬廄那邊有人小聲嘀咕——“沈大人排程糧草是厲害,但誰知道他心裡向著誰?聽說他在寧國待過,萬一他跟那邊有舊,咱們在前線賣命,他在後面捅刀子……”
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他不怕流言。前世他被彈劾過無數次,“通敵叛國”“專權擅政”“穢亂宮闈”,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那時候他獨自一人扛下所有的罵名,沒有辯解,沒有喊冤,因為他知道辯解沒有用,喊冤也沒有用。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不是一個人。
他怕的不是這些流言會傷害自己,而是怕它們會動搖軍心——蕭珩在前線衝鋒陷陣,若後方軍心不穩,後果不堪設想。
蕭珩是在巡查傷兵營時親耳聽到的。他處理完軍務後去傷兵營探望傷員,走到最裡面那頂帳篷外面,正要掀簾進去,聽見裡面幾個傷兵在聊天。
一個年輕的聲音說:“沈大人排程糧草是厲害,但我聽後勤營的人說,他把最好的糧都調給了他的嫡系部隊。”
另一個稍年長的聲音接話道:“還有人說沈大人的祖籍是寧國邊境,他小時候在寧國待過幾年,誰知道他跟寧國那邊有沒有舊。”
蕭珩的手停在簾子上,沒有掀開。周公公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蕭珩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他沒有進去訓斥那些傷兵,只是轉身走回了主營。
當天下午,蕭珩把所有散佈過流言計程車兵全部帶到校場。
他沒有責罵,沒有施刑,只是讓人把沈清辭這幾日排程糧草的記錄搬了出來——厚厚幾大本,每一頁都是沈清辭清秀端正的館閣體,每一條排程後面都標註了原因和去向,某營幾月幾日領糧多少、某關隘幾月幾日運抵草料多少、某次調撥因何故延遲半日,全部記錄在案。然後他讓人把後勤營的賬目也搬了出來,兩相對照,分毫不差。
“這是沈參贊上任以來所有糧草排程的原始記錄。哪一營分了多少糧、什麼時候運到的、用了多少匹馱馬,全部記錄在案。你們說他把好糧調給嫡系部隊——他的排程是統一分配,從未單獨調撥過任何一營的糧草。你們說他和寧國有舊——他的祖籍是江南蘇州府吳縣,沈家世代書香,從未踏足寧國半步。”
他站在校場中央,站在所有被流言蠱惑的將士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然後他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但你們中間確實有人在幫敵人做事。”
他從周公公手裡接過一封密信,舉在手裡讓所有人看清。那是錦衣衛昨夜截獲的寧國細作送往軍中的密令,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散佈謠言,離間帝相,動搖軍心。”而軍中確實有幾個士兵拿了寧國的銀子,其中一人正是傷兵營裡那個最先傳謠的年輕士兵。
“錦衣衛昨夜已查實,此人收了寧國細作的銀兩。謠言從他口中傳出,再由其他人擴散。朕說這些,不是為了追究你們所有人——被人矇蔽和主動通敵,是兩回事。但朕要你們記住一件事。”
他抽出天子劍,劍鋒在正午的陽光下劃出一道銀弧。
“再有言沈卿是非者,軍法處置。朕信他,你們便要信他。朕把命交給他,你們更要把命交給他。因為他在後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你們活著回家。”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那個被指認通敵計程車兵已經癱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蕭珩收劍入鞘,對錦衣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大步走回主營。他知道這一劍斬下去,流言就會戛然而止,但他心裡沒有任何痛快。他只想去見沈清辭。
沈清辭正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炭筆,正在標註最新的糧草運輸路線。他沒有回頭,但蕭珩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繃著,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劃出的線條依舊筆直,只是握筆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幾分,指尖捏得微微發白。他一定聽到了剛才校場上的聲音。
蕭珩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窩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沈清辭圈在懷裡,胸口貼著他的後背,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
“朕剛才在校場上說的那些話,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沈清辭放下炭筆,手覆在蕭珩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涼,但覆上來時沒有一絲顫抖
“陛下不必為臣如此大費周章。軍中流言,過幾日就散了。陛下在前線督戰已經夠辛苦了,臣的事不足掛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