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上的風在傍晚時分變得又輕又軟，畫舫在湖心漂了小半天，船伕早把櫓歇了，任船自己隨風晃盪。蕭珩睡醒後精神好得不得了，盤腿坐在船中央，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支隨身帶的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非說要寫詩。
“朕要寫一首詩給你。”他把紙鋪在膝蓋上，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你別笑朕。朕知道自己文采不如你，但朕今日心境不同，寫出來的詩一定和從前不一樣。”
沈清辭靠在船舷邊看他，手裡還捧著那壇沒喝完的桂花釀，月白色的袖口被湖風撩起來，露出一小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望著蕭珩，目光帶著幾分好笑和縱容。
“臣不笑。陛下寫便是了。”
蕭珩低頭寫字，寫得極認真，一筆一劃跟批奏摺似的。
炭筆粗，寫在軟紙上暈開淡淡的灰，他一邊寫一邊皺著眉改，嘴裡還小聲唸叨著什麼“這個字不對”“韻腳又跑了”。沈清辭也不催他，只慢悠悠地喝著桂花釀，看湖面上最後一抹斜陽把蕭珩的側臉勾成暖金色。
過了好一會兒，蕭珩終於抬起頭，把那張改得有些發糊的紙遞給他。
“寫好了。你看。”
沈清辭接過來，紙上寫著四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炭墨洇了兩處，但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詩云：
“春風送我下江南，不卷旗旌卷畫船。
若問此生何所願，桂香與月兩相關。”
沈清辭垂眸看著那四句詩，久久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那個逼仄昏暗的內閣值房裡，他曾經在無數個批摺子的深夜，偷偷寫過不下幾十首沒有署名的詩。
那些詩裡有寫桂花的，有寫月亮的，有寫一個人策馬過長街時衣袂翻飛的少年模樣的。可那些詩最後的去處，不是紙簍就是燭火。他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寫詩了。
“怎麼，不好？”蕭珩見他半天不說話，有些緊張地湊過來，“朕說了朕文采不行。韻腳也不對。你是不是覺得太爛？你要是覺得不好，朕重寫。朕今天寫不出，回京找顧老翰林學幾個月再來——”
“不用重寫。”沈清辭打斷他，聲音有些輕，像在小心地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詩很好。只是臣要和一個。陛下寫了，臣沒有不回的道理。”
他從袖中取出隨身的筆墨——他不管到哪裡都帶著最細的那支紫毫小楷。船上沒有硯臺，他就著蕭珩剛才寫詩剩下的半張紙，用筆尖在炭字旁邊寫下了四行小楷。紙又薄又軟，筆尖軟磨出極細的痕跡。他寫字時姿態很靜，脊背微彎，睫毛低垂，彷彿整湖水光都聚在他那方寸紙面上。
“春衣試盡舊時春，手把新詩贈故人。
從此不須燒燭看，桂花同月是前身。”
他把紙遞還蕭珩。蕭珩接過去，對著那首“春衣”看了老半天，耳根一點點紅起來。
他們兩個人，一個寫“桂香與月兩相關”，一個寫“桂花同月是前身”。一個把情意寫在歪扭的炭字裡，一個把前世藏進清瘦的筆鋒中。蕭珩拿著紙，忽然大笑起來，笑得船伕在船尾探了探頭。
“你這不是和詩，你這是把朕的詩捧到天上去。”他笑著說，眼睛卻亮得驚人。
沈清辭沒應他，只從懷裡取出那隻舊香囊，把兩張紙仔細疊成小方塊，慢慢塞進去。
那香囊已經舊得褪了色，細看還有幾處修補過。蕭珩以為他早不帶了，卻見他一直貼身收著。
他從袖袋裡摸出那張去年在順義寫的“願沈清辭此生，再不懼朕”，也摺進去。兩張寫著誓言的紙、一張寫著“不敢”的情詩、一隻舊香囊，全被沈清辭貼身帶著。
蕭珩盯著他的動作，覺得喉嚨口發緊。自己的心尖被人用最細的線牽著，輕輕一扯就疼，可那疼裡全是暖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把香囊帶在身上的？”他問。
“從去年在江南驛站裡醒過來之後。”沈清辭把香囊收好，重新靠回船舷，“那晚夢見前世，夢見陛下抱著臣的骨灰，臣怎麼都近不了陛下的身。醒來之後臣就把香囊翻出來帶上了。”他頓了頓，像是怕蕭珩聽出話裡的鈍痛，又補了一句，“後來就習慣了。”
蕭珩沒說話。他往前挪了挪，從沈清辭手裡拿過酒罈，仰頭灌了一口，把臉別向湖面。沈清辭看見他喉結用力滾動，夕陽最後一縷光正好打在他通紅的耳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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